从国师府回来的那天晚上,林昭没怎么说话。
裴砚之一直守在门外。他没进屋,就蹲在廊下的台阶上,背靠着柱子,刀搁在膝盖上。林昭推门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他,他抬头,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撞了一下。
"你一直没走?"林昭问。
“嗯。”
“蹲了多久了?”
"不久,也就……两个时辰。"裴砚之站起来,膝盖"咔"地响了一声,他龇了龇牙,揉着腿,“你没事吧?那老妖怪没把你怎么样?”
林昭摇头。她靠在门框上,望着院子里的月光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玄清子的府里,有长白古墓的煞气。我在静室里听到了——从地底渗上来的,极其古老,跟钱家祠堂那股阴煞不是一个路数。”
裴砚之的眉头拧紧了。
"他很可能就是戴青铜面具的人。"林昭的声音很轻,“可我们没有实证。光凭一句’听’出来的煞气,指认当朝国师——没人会信。”
"急不得。"裴砚之把刀重新挎回腰上,“这笔账,咱们慢慢算。”
林昭没接话。她回屋躺下了,但没睡着,盯着房梁看了一夜。
后半夜的时候,她做了个梦。
梦里的天很亮,像是初春的午后,日头暖洋洋的。她站在一片空地上,面前是一条小河,河水清亮亮的,能看见河底的石头。
河对岸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怨魂的样子。没有嫁衣,没有长发遮面,没有阴煞之气。就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,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衣裳,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,插着一根木簪。脸清秀,嘴角有一道浅疤——是死前磕的那道。
秋棠。
她站在河对岸,看着林昭,笑了。
不是怨鬼的笑,是那种松了口气的、释然的笑。
秋棠盈盈下拜,膝盖弯下去,行了个大礼。
“林姑娘,我的冤,您替我鸣了。钱家伏了法,我的骨头虽找不回来,可名字刻在了碑上。我可以安心走了。”
林昭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秋棠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我等了十五年,终于等到了林家的后人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去。
“林老爷和林夫人的冤,自有您来雪。我……放心了。”
秋棠的身影开始变淡。不是像怨魂消散那样化作青烟,而是像水彩画被水冲过,颜色一点一点浅下去,轮廓一点一点模糊。
最后变成一点光,很小的,像萤火虫的尾巴,飘起来,融进了天光里。
林昭从梦中醒来的时候,天刚亮。
枕头上湿了一片。她伸手摸了摸脸,是泪。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,大概是祖母去世那天。
她坐起来,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。
次日,林昭独自去了城外义庄。
秋棠的遗骨被夜枭盗走了,找不回来。但林昭在义地里给她立了一座衣冠冢,碑上刻着"秋棠之墓"四个字,下面写了一行小字——“含冤十五年,终得昭雪。”
林昭蹲在坟前,放上一束白花。花是路上摘的野花,不值钱,但白得干净。
"秋棠。"她的声音不大,但一字一字很清楚,“你等了十五年,没人听你的冤。如今我听见了。”
风吹过来,坟头的野草伏了下去,又弹起来。
“我答应你——我父母的冤,还有所有被那个戴面具的人害死的人的冤,我都会一一替他们鸣。”
风吹了很久才停。
回大理寺的路上,林昭把思绪理了一遍。白骨新娘案的钱家部分已经了结——钱万才伏法,钱家被抄,受害者遗骨入土。但"供货网"的上家、戴青铜面具的人、国师玄清子的阴影——这些都还是悬案。
她找了周怀礼。
“周大人,钱家案已结。但我想留任大理寺。”
周怀礼愣了一下:“留任?你不是借调来的?”
"是借调。但京中涉鬼凶案频发,大理寺缺懂行的仵作。"林昭的语气很平,“我留下来,继续暗中追查。明面上我是大理寺的仵作,暗里——我需要周大人帮我挡住谢明远。”
周怀礼拿帕子擦了擦汗,犹豫了片刻,点头:“行。你办差的本事我是服气的。谢大人那边,老朽尽量替你周旋。”
林昭拱手行礼,转身回仵作房。
案卷堆了一桌。她把白骨新娘案的所有材料归档——验尸记录、供货名单、密室证据、赵家血书、衔尾蛇玉佩——分门别类,装进匣子,封口结案。
正整理着,苏锦抱着一摞新卷宗进来了。
“林大人,近来京中又出了怪事。”
苏锦把卷宗搁在桌上,翻出一份:“城东红衣绣楼,好几名女工穿红衣上吊死了。坊间都说是’红衣女鬼’勾魂。大理寺已经接了报,但没人敢去验。”
林昭翻开卷宗,扫了几眼。三天之内死了四个女工,死法一模一样——穿红衣,悬梁,面部表情惊恐,没有外伤。
"红衣女鬼……"林昭把卷宗合上。
裴砚之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仵作房,倚在桌边,手里攥着一张夜司的密报,扫了一眼林昭手里的卷宗。
"巧了,夜司也接到报。"他晃了晃手里的纸,“这桩红衣绣楼案,怕是又要咱们搭档了。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她把白骨新娘案的卷宗推到桌角,封面朝上——"已结"两个字,墨迹还没干透。
然后她伸手,把红衣绣楼的卷宗拉到面前,翻开第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