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砚之夜探绣楼回来,把红衣影子的事跟林昭说了。
“那影子没攻击我,就’站’在那儿。我拿刀对着她,她也不动。气息是悲的——不是怨,是悲。”
“悲?”
“嗯。像是在哭。”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秋棠的怨魂是凄厉的,带着恨。白娘子的鬼影却是悲的——这里头有分别。
“我今天去查白娘子的底。你歇着,晚上再换你盯。”
裴砚之打了个哈欠,摆手让她走。
林昭带着苏锦去了城南的旧书铺。旧书铺在一条窄巷子里,门脸小得不起眼,里头却堆了半屋子的地方志和杂记。掌柜的是个干瘪老头,听见林昭要查锦绣坊的旧事,翻出一本泛黄的地方志,拍了一巴掌灰。
林昭翻到相关那页,只有寥寥几行字——
“白氏女,色艺双绝,独居绣楼,某夜投井而亡。坊主以为不祥,封其旧居,设像供奉。”
林昭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半天。
“林大人,这上面不是写了吗?白娘子投井自尽——”
“你看这句——‘坊主以为不祥’。白素死的时候,坊主是谁?”
“白娘子自己不是锦绣坊的创始人吗?她死了,坊主应该是她的后人——”
“不对。地方志写的是’坊主’,不是’其后人’。如果白素是坊主,她死了之后才该有人接手。这说明——白素死的时候,坊主不是她。”
苏锦愣住了。
“锦绣坊不是白素的产业。她是被人雇来的。”
两人又查了半天,地方志里再没有更多记载。林昭合上书,站起来。
“走,去锦绣坊找老人问。”
锦绣坊的老账房姓钱,六十多岁,在坊里干了五十年,从白锦堂的祖父那辈就在了。他住在工坊后头一间小屋里,屋里堆满了账本,满屋子都是陈年纸张的霉味。
林昭进去的时候,老账房正趴在桌上拨算盘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。
“你们找谁?”
“钱先生,我是大理寺仵作林昭,来查锦绣坊的事。想问您几个问题。”
老账房的脸色变了一下,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。
林昭把一枚银锭放在桌上。老账房看了看银锭,又看了看林昭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想问什么?”
“白娘子——白素,是怎么死的?”
老账房的手在算盘上顿了一下。他放下算盘,摘了眼镜,用袖子擦了擦,又戴上。这套动作做了两遍,像是在拖时间。
“白娘子……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。
“百年前,锦绣坊是赵家的产业。赵家是前朝旧族,家大业大。白素是赵家雇来的绣娘,绣技冠绝京城,赵家靠她的手艺赚了大钱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赵家大公子看上了白素。要收她做妾,白素不肯。大公子就诬她偷了赵家的绣样,要把她送官。白素不堪受辱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投了井。”
林昭和苏锦对视了一眼。跟地方志上写的一样,但细节完全不同——不是"独居绣楼,投井而亡",是被逼死的。
“死后呢?”
“大公子怕事情闹出来,就把白素的绣像挂起来,对外说她’得道成仙’了,年年祭拜。实则是封口——谁要是敢说白素是被逼死的,赵家就收拾谁。”
“那锦绣坊后来怎么变成白家的产业了?”
“赵家后来败落了,把坊子卖了。白素有个远房侄子——就是白锦堂的曾祖父——掏钱买下了坊子,续用了白素的名号。算是……替白素守着这摊家业。可白素当年住的那栋绣楼,一直没人敢动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凑过来几分。
“这些年来,坊里每隔十年就会出一次’红衣缢死’的怪事——都说是白娘子的怨魂在索命。”
“每隔十年?”
“可不是嘛。十年一次,雷打不动。每次都是穿红衣的女工上吊死,死之前都化了浓妆,像是去赴什么宴。坊里老人都说,是白娘子在招亲——招那些女工去阴间做伴娘。”
林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十年一次。这是规律性事件,不是偶然。
“上一次出事是什么时候?”
“十年前。死了两个女工。那次白老板——就是白锦堂他爹——请了道士做法,压下去了。没想到今年又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没说下去。
“钱先生,我再问你一件事。白锦堂这个人,你觉得他如何?”
老账房的手又去摸算盘,拨了两颗珠子,没拨动。
“白老板……做生意是把好手。对绣娘嘛——”
他又沉默了。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压得狠。工钱给得低,工时拉得长,绣娘们从早干到晚,连轴转。谁要是干不动了,就扣工钱。白老板说了,白娘子传下来的规矩,绣娘就得勤勉。”
林昭站起来,把银锭推到老账房面前。
“多谢钱先生。”
出了锦绣坊,苏锦跟在后头,一脸琢磨。
“林大人,白娘子是被赵家逼死的,怨魂不散,每十年索一次命。那这次的凶手……是白娘子?”
“不全是。”
“啊?”
“白娘子如果纯粹是厉鬼索命,为什么只十年一次?她要真有那本事,年年索命不行吗?十年一次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’激发’的。每到第十年,怨气就涨一次,涨到一定程度就害人。”
“那是什么激发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今晚要去绣楼看看。”
苏锦的脸"唰"地绿了。
“林……林大人,我可不去啊!”
“你不用去。你在外头守着。若天亮我没出来,就去叫裴砚之。”
苏锦欲哭无泪地答应了。
入夜,林昭独自踏入绣楼。
月色从窗口照进来,把木地板染成一块一块的灰白。楼檐下的红灯笼不知道被谁点亮了——大概是留守的杂役——在夜风里晃着,像一排哭红的眼睛。
林昭上了三层,站在白娘子的绣像前。
绣像上的女子穿着大红嫁衣,面如满月,嘴角含笑。月光照在绣面上,丝线泛着幽幽的银光,像活的一样。
林昭盯着那抹笑看了很久。
“白娘子,你是冤死的,你的冤我替你说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“可你不该害了那些无辜的女工。她们跟你一样,是被人压榨的苦命人。你恨,该恨害你的人。”
话音落下,正堂里静了几息。
然后林昭看见了——绣像上白娘子的嘴角,缓缓地向左咧了一下。
不大的幅度,但清清楚楚。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回应。
墙角的蜡烛,无声无息地熄灭了。
林昭站在黑暗里,没有动。她的右手握着腕上的白骨珠,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黑暗中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"感觉"到的——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,从绣像的方向飘过来,带着百年的寒意。
然后墙上出现了一行字。是胭脂写的,字迹娟秀而扭曲,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一个字。
“井。”
林昭盯着那个字。
“白娘子,你是想让我去那口井?”
衣角无风自动。像是有人在替她理衣裳,动作轻柔得像一阵暖风。
地砖的缝隙里,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渍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朝着楼梯的方向蜿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