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醒来的时候,闻到了姜汤的辣味。
她躺在仵作房的床上,身上盖着一件面熟的玄青外袍——裴砚之的。窗外已经透进了灰白色的天光,她昏了多久不知道,但头疼已经退了大半,只是四肢还发软。
枕边搁着一碗姜汤,碗底压着张纸条。她抽出来看——
“喝完,不准吐。——裴”
字比上次工整了些,但最后一笔还是拖出去老长。
林昭端起碗,一口闷了。辣得鼻腔发热,胃里熨帖了不少。
苏锦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,贼兮兮的,眼珠子转了两圈才落到林昭脸上。
“林大人,您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……裴大人昨晚守了您一宿,天刚亮才走的。走之前熬了姜汤,还让我盯着您喝完。”
“他是怕我死了没人验尸。”
苏锦嘀咕了一句。
“上次也是这么说的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没什么!我去烧水!”
他一溜烟跑了。
林昭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脚。反噬的余韵还在——指尖发凉,太阳穴隐隐跳——但能动了。她没时间躺着,白锦堂的底还没查完。
她去大理寺的档房调了锦绣坊近五年的进货出货记录。账册摞了半人高,她从最早的翻起,一页一页地比对。
翻了小半个时辰,她停住了。
锦绣坊每年出产的锦缎,分两类。一类是"市售",走寻常渠道,卖给布庄和散户,价格正常。另一类标注为"特供",数量不大,每年约莫三十匹,但价格是市售的十倍。
"特供"的客户栏里,赫然写着——谢府。
不是一家两家。是连续五年,每年三十匹,全部送入宰相谢崇的府邸。
林昭又翻了一页,发现"特供"锦缎的染制配方栏里,注明了"固色加量"四个字。加什么量?她去查了锦绣坊的染料进货单——青矾的进货量,是寻常染坊的五倍。
普通锦缎用的青矾量在安全范围内,但"特供"锦缎的青矾浓度高出数倍。女工身上穿的红衣是普通锦缎,青矾含量已经不低;而送进谢府的那些——
林昭合上账册,站起来。
她带着大理寺的公文去了锦绣坊染坊。染坊在工坊后面,一间长条形的矮屋子,里头一排排大染缸,缸里还留着没倒干净的残液,颜色暗红,像凝固的血。
林昭取了银针,在染缸残液里试了一下——针尖泛出深重的青黑色,比胭脂里验出来的浓了三倍不止。
正验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林仵作,这是做什么呢?”
林昭回头。来人四十出头,面容白净,衣着讲究,一身月白长衫,手里捏着一把折扇。笑眯眯的,像个来串门的闲人。
白锦堂。
“白老板来得正好。我这有一份染缸残液的验毒报告,需要你过目。”
她把银针递过去。白锦堂接过来看了一眼,笑容没变。
“青矾嘛——固色的老方子,自古就有。锦绣坊百年传承,白娘子留下的规矩,绝不是毒。”
“青矾本无毒。但青矾遇红矾,会生成慢性致幻毒。你让女工用含红矾的胭脂,又穿含青矾染料的红衣——二者合一,便是红妆毒。白老板,你不知道?”
白锦堂的笑容纹丝不动。
“这……倒真是疏忽了。回头我让人查查配方。”
他说"疏忽"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说今天的茶放多了片叶子。林昭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——这不是疏忽,是有恃无恐。
“白老板,我还查到你每年向谢府供应三十匹’特供’锦缎,价格高出市价十倍。这批锦缎的青矾含量,比普通锦缎高出数倍。白老板能跟我说说,谢府要这些锦缎做什么用?”
白锦堂的笑容终于淡了一分。
“谢府的事,林仵作恐怕管不着吧?那是御赐功臣的体面,我一个小坊主,哪敢多问。”
他收了折扇,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步子不急不缓,腰板挺得直直的,一点不像被审过的样子。
林昭看着他走远,回了仵作房。
裴砚之已经在那儿了,坐在窗台上翻着一份夜司的密报。看见林昭进来,跳下窗台。
“醒了?姜汤喝了?”
“喝了。你查到什么了?”
“白锦堂跟谢府总管有频繁往来。夜司的暗线盯了一个月——每月十五,白锦堂必去谢府后门,待一个时辰左右出来。每次出来手里都多一只箱子。”
“箱子?”
“查过了,是银票。白锦堂每次给谢府总管送’特供’锦缎的同时,还塞一笔银子。不是货款——是’孝敬’。”
林昭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。
白锦堂用毒衣料毒害女工,借白娘子怨魂传说掩盖。同时向谢府供应含毒锦缎,以高价和"孝敬"换取谢家庇护。谢家则用这些毒锦缎——赏赐府中下人?还是送给政敌?
“白锦堂这条线,牵到谢家了。难怪他有恃无恐——背后是谢家在撑腰。”
“白骨新娘案的钱家是帮凶,白家也是帮凶。这条供货网,不止供给邪修炼骨,还给权贵供毒衣料。”
“谢家到底在织一张多大的网?”
裴砚之没接话,把密报叠好收进怀里。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——案子越查越大,从绣楼女鬼到权贵庇护网,这潭水比他们预想的深得多。
正说着,周怀礼匆匆推门进来,脸上的汗比平时多了两倍,帕子都擦不过来。
“林仵作,不好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谢府总管方才派人来大理寺——说要调取锦绣坊案的卷宗。说锦绣坊涉及’御用贡品’,需由内务府审理,大理寺不得干预。”
林昭和裴砚之对视。
谢家动手了。
“来得够快的。昨天才查了染坊,今天就来要卷宗——这是怕我们查出更多。”
“卷宗给了没有?”
“还没。老朽拖着呢,说要走公文流程。但拖不了多久——谢府打的是’内务府’的旗号,真要硬来,大理寺扛不住。”
“卷宗不能给。”
“裴大人,谢府的牌子——”
“夜司的密令比谢府的牌子硬。这桩案子涉鬼涉毒,夜司有权管辖。卷宗归夜司,谢府要查,找夜司来要。”
周怀礼的眉头松了一些,但脸上的汗没停。他擦了擦,又擦了擦,帕子拧了一把水。
“那……老朽先顶着。谢府那边再来人,就说卷宗已转夜司。”
他走了。
裴砚之转头看林昭。
“卷宗虽然保住了,但白锦堂怕是很快就会收到风声。他要跑,或者——”
“或者被谢家灭了口。跟钱宝儿一样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息。
“得抓紧。白锦堂是活证,不能让他死了。”
林昭拿起验毒报告和账册的抄本,塞进证物箱。她的动作很快,但手稳得很——昨夜百年反噬的余韵还残在指尖,可她没时间慢慢养。
裴砚之看着她收拾东西,忽然伸手把她桌上那碗没喝完的姜汤端起来,倒进了桌角的痰盂里。碗底的纸条被他捡出来,叠了两折,塞进自己袖口。
林昭没看见。她正低头翻账册,指腹划过一行行墨字,在"谢府"二字上停了一瞬。
账册的边角被虫蛀了一个小洞,刚好蛀在"谢府"的"谢"字末笔上,把那个"寸"咬掉了一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