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没有先去绣楼。
人间的案没结，鬼的审判就得等着。
她拿着大理寺的拘捕令，带苏锦和两个衙役直奔锦绣坊。白锦堂正在正厅里喝茶，旁边搁着一把折扇，看见林昭进来，茶碗都没放下。
“哟，林仵作又来了？上次验染缸的事，我正让人整理配方呢——”
“白锦堂，你被拘了。”
白锦堂的茶碗停在半空，悬了一息，慢慢放下来。他笑了笑。
“林仵作，开玩笑吧？我白家百年老坊，御用贡品的底子——你凭什么拘我？”
林昭不接话。她把证物箱搁在桌上，打开，一样一样往外拿。
染缸残液的验毒报告。含毒胭脂的银针验状。女工证词的记录册。杂役关于"烧废品"的口供。锦绣坊五年进出货账册的抄本。
最后一样——谢府"特供"锦缎的价目单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"谢府"二字。
五样东西，一字排开，摆在白锦堂面前。
“白老板，这些够不够？”
白锦堂的笑容僵了。
他的眼珠在证物上扫了一遍，又扫一遍，停在价目单上。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这是坊里的正常生意——”
“含青矾的毒衣料以十倍市价卖给谢府，每月给谢府总管送银票。这叫正常生意？白老板，你自己选——是跟我走，还是我让衙役拖你走？”
白锦堂的脸白了。他站起来，又坐下去，手在桌沿上摸了两下，像是在找什么可以抓的东西。
“我要见谢府的人。”
“到了堂上，你想见谁见谁。走。”
两个衙役上前，一左一右架住白锦堂的胳膊。白锦堂的折扇掉在地上，"啪嗒"一声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没人替他捡。
公审设在当天下午。
大理寺正堂坐满了人——围观的百姓挤在后排，前排是衙署的属官和书吏。谢明远亲自到场监审，坐在侧首的椅子上，端着茶碗，面无表情。
林昭站在堂下，把证据一样一样呈上去。每呈一样，白锦堂的脸就白一分。
前四样证据呈完，白锦堂还在嘴硬。
“青矾是固色的老方子，自古以来就有！胭脂里的红矾也是寻常原料！你们说有毒，凭什么？凭一根银针？”
林昭没说话。她从证物箱里取出一个竹笼，笼里关着两只活蝴蝶。
“谢大人，请容我当堂验毒。”
谢明远的茶碗盖子磕了一下碗沿，没说话，算是默许。
林昭把一块含毒衣料剪下巴掌大的一角，放在竹笼底部。又把含毒胭脂涂了一层在布面上，搁进笼里。两只蝴蝶在笼中飞了两圈，落在布面上。
几息之后，蝴蝶开始抽搐。翅膀抖得像筛子，腿蜷起来，从布面上跌落，在笼底翻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满堂寂静。
白锦堂的脸彻底灰了。
“青矾与红矾合用，即为红妆毒。长期接触致幻、狂躁、行为失控。三名女工死前长期穿含毒红衣、用含毒胭脂——这不是固色，是杀人。”
白锦堂的膝盖软了，"扑通"跪在地上。
“我……我说！我说！是谢府总管让我供毒衣料的！他说这是宰相大人的意思——用这些料子赏赐府中下人，谁不听话就赏一件，慢慢地人就没了！我哪敢不听？宰相府的话，我一个小坊主——”
“白锦堂！”
谢明远猛地拍了一下扶手，茶碗盖子翻了，"哐啷"一声掉在地上。满堂人吓了一跳。
“你休要攀咬谢府！一派胡言！”
白锦堂缩了一下脖子，嘴巴闭上了。
林昭抬头，看着谢明远。
“谢大人，白锦堂还没说完。不如让他说完再定罪？”
谢明远的脸色铁青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盯着林昭看了好几息，茶碗端起来又放下，放下又端起来。
“……让他说完。”
白锦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，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吐了——
谢府总管姓周，五年前找到他，说宰相府需要一批"特殊锦缎"。锦缎的染方由总管提供，白锦堂只管织。每匹锦缎送进谢府后，总管按市价十倍付款，另有一笔"孝敬"银。白锦堂心知这锦缎有问题，但谢府的招牌压在头顶上，他不敢不干。
“谢崇本人是否知情？”
白锦堂摇头。
“我只与周总管对接，从没见过宰相大人。这些事，总管说都是他自己的主意——但我哪信啊，一个管家哪有这么大胆子？可我没有实证……”
林昭和裴砚之对视了一眼。裴砚之坐在旁听席上，微微摇头——果然，谢家的手法跟钱家一样，让白锦堂直接对总管，不经过谢崇本人。出事了一断，谢崇干干净净。
公审结束，白锦堂收押待刑部定案。谢明远阴着脸走了，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回头看了一眼林昭，没说话。
散堂后，裴砚之跟林昭在仵作房碰头。
“谢总管是老狐狸。让白锦堂直接对总管、不经过谢崇，就是为了今天——出了事一刀切，谢崇一根汗毛不伤。”
“先办白锦堂。谢总管的账，留着下一笔一起算。”
“你下一步干什么？”
“去绣楼。”
裴砚之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刚从反噬里缓过来——”
“我不是去听骨。我是去告诉白娘子——害你的人伏法了。”
她收拾证物箱的时候，苏锦站在门口，两只手绞着袖口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。
“林大人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……我陪您去。”
林昭停下动作，看了他一眼。苏锦的嘴唇发白，喉结上下滚了两下，但脚没动——没往后退。
“好。”
苏锦愣了一下，大概没想到林昭答得这么干脆。他使劲点了点头，把验尸箱往背上紧了紧，跟了上去。
入夜，两人站在绣楼前。
楼檐下的红灯笼又亮了——不知道是哪个杂役点的，在夜风里晃着，吱呀吱呀地响。
林昭抬头看着三楼。
“白娘子，害你的人，已伏法了。你的冤，人间的律法替你定了。你该安息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三楼正对街面的窗户——无声无息地打开了。
风从窗口灌进去，又从另一扇窗灌出来，吹得灯笼猛地晃了几下，"吱呀"声急了一瞬，又恢复了原先的节奏。
苏锦的牙关磕了两下。他攥紧验尸箱的背带，往前迈了一步，跟林昭并肩站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