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娘子绣像上那行字,林昭看了三遍。
“长白古墓的门,百年前就有人在动了。关好它。”
她没把这件事告诉苏锦。这事太大了,苏锦扛不住。
两人下了绣楼,月色清冷,红灯笼还在晃。林昭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——开着的,风从里面灌出来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干净气味。不是阴煞,是夜风。
白娘子走了。百年的怨气散了。绣楼从今晚起,该安生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大理寺公堂宣判。
周怀礼念的判词,声音比上次响亮了不少——大概是因为底气足了。白锦堂以谋财害命、投毒、压榨女工等数罪并罚,判斩监候,秋后行刑。锦绣坊查封,全部家产充公。
判词念到最后一句——“所有女工死契,一律废除,恢复自由身”——堂外跪了一片人。
那些女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十二个,一个不少,齐刷刷跪在公堂门口的青石板上,额头磕在地上,有几个人在哭。
林昭站在堂内,看见这一幕,侧身往旁边让了一步——不受她们的跪。
“起来吧。往后好好活着。”
那个年纪最大的女工抬起头,脸上挂着泪,嘴唇哆嗦。
“林大人……我们……我们该去哪儿啊?”
“大理寺以官府名义给你们争取了一笔安置银,每人五两。善堂已经腾了地方,先住着。往后想嫁人的嫁人,想做针线活的,我帮你们找正经东家——不签死契的那种。”
小女工——那个问过"是不是我们的错"的——哭得最凶,磕了三个头,额头都磕红了。
“大人……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跟我说,不是我的错。”
林昭没接话。她伸手把小女工拉起来,拍了拍她的胳膊。
“记住这句话。以后谁再让你觉得是你的错,你来找我。”
女工们一个一个站起来,抹着眼泪往外走。苏锦蹲在公堂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她们的背影,鼻子一抽一抽的,眼眶红得像兔子。
林昭走到他旁边。
“怎么,舍不得?”
“不是舍不得。”
他吸了吸鼻子,拿袖子擦了一把脸。
“就是……原来当仵作,不只是跟死人打交道。还能帮活人。”
林昭沉默了几息。
“对。就是这个理。”
苏锦抬头看她,眼睛还是红的,但里头那股子怯意没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把验尸箱重新背上。
“林大人,下个案子什么时候来?”
“你急什么?”
“不急。就是想提前准备准备。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算笑,但比平时的面无表情好看。
裴砚之从外面回来的时候,女工们刚走。他手里攥着一份夜司的密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谢府总管跑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在夜司传他去’喝茶’的前一刻——谢崇把他调去江南庄子’养病’了。走的官驿快马,等我们的人到谢府后门,人已经出城了。”
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。但谢总管一跑,证人就少了一个——他要是死在江南,死无对证。”
“他不会死。谢崇还需要他。一个替主子干脏活的管家,不是想扔就能扔的——留着比死了有用。”
裴砚之想了想,点头。
“不急?”
“账记着,慢慢算。”
下午,林昭去了夜司密衙。
元先生在后堂等着,拂尘搭在膝上,白须垂到胸口。林昭把红衣绣楼案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——毒胭脂、毒衣料、白锦堂、谢府总管、女工的血泪、白娘子的怨魂。
讲到白娘子消散前留下那句话时,元先生的面色变了一下。
“长白古墓的门,百年前就有人在动了。关好它。”
元先生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昭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,才开口。
“白娘子说的没错。百年前,确实有人试图打开那道门。林氏的先祖,也曾参与封印。”
“那道门里,到底关着什么?”
元先生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担心,又像是无可奈何。
“知道得越少,你活得越久。到了该知道的时候,老朽自会告诉你。”
“元先生,我父母的死——”
“与那道门有关。”
他只说了这一句,便不再多言。
林昭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东西来——元先生的嘴跟蚌壳似的,撬不开。
出了密衙的门,裴砚之倚在门外的廊柱上等着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神色比平时认真。
“白锦堂伏法了,毒衣产业链断了。可被压榨的女工不止这一个坊——大梁还有多少这样的绣楼?”
“一个一个查。我能查一个,就能查十个。”
裴砚之看着她的侧脸,看了两三息。
“林昭,你有没有想过,你一个人在跟一座山较劲?”
“那就把山挖穿。”
裴砚之愣了一瞬,忽然笑了。不是嬉皮笑脸的那种笑,是从喉咙里冒出来的、低低的、认真的笑。
“行,我陪你挖。”
夜深了。林昭回到住处,把绣楼案的卷宗摊在桌上,整理归档。
卷宗的最后一页,她提笔写了四个字——
“网,还在。”
她搁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反噬的余韵已经退了,但指节还是发凉,白骨珠贴在皮肤上比平时沉。
她起身去关窗。
窗台上,多了一枚爪印。
漆黑的,三趾一爪,跟上次夜枭落在窗台上的那个一模一样。新鲜的——爪印边缘的灰尘还没来得及落上去,月光照着,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