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盯着那枚爪印看了很久,没碰它。
她关上窗户,回到桌前。卷宗还摊着,笔搁在砚台上,墨已经干了。她没急着睡——脑子里有东西在转,转得她睡不着。
她从证物匣里翻出白骨新娘案的全部案卷,和红衣绣楼案的卷宗并排铺开。
左边一摞:白骨新娘案。钱家冥婚,带煞之骨,邪修炼不死药,戴青铜面具的人,国师府。
右边一摞:红衣绣楼案。毒衣料,压榨女工,谢府总管,谢崇,白娘子遗言指向长白古墓。
她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大纸上画关系图。左边画一张,右边画一张,中间留了一块空白。
左边的关系图画完,线头指向"国师府"和"邪修"。右边的画完,线头指向"谢府"和"谢崇"。
两边的线头都指向各自的方向,但中间那块空白——
她在空白处写了三个问号。
“共同点:谢家?不死药?长白古墓?”
她盯着这三个问号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第二十三章,锦绣坊老账房——姓钱。钱万才的远亲。
她翻了翻白骨新娘案的卷宗,找到钱万才的供词。钱万才供过,钱家祖上跟锦绣坊的白家有远亲关系,三代以前还走动过。
钱家供骨,白家供毒衣料。两家的"货"性质不同,但都是给同一个方向——权贵和邪修。
林昭的笔尖点在"钱家"和"白家"之间,画了一条虚线,又从虚线中间拉出一条线,指向空白处的问号。
“裴砚之。”
裴砚之住隔壁,隔了一堵墙。林昭的声音不大,但夜深人静,墙那边"咚"地响了一下——像是有人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两息后,裴砚之翻墙过来,落在院子里,鞋都没穿。
“怎么了?出事了?”
“没出事。你进来看。”
裴砚之趿拉着进了屋,看见桌上铺了一桌的卷宗和关系图,松了口气。
“大半夜不睡觉搞这个……你要吓死人啊。”
“你看这个。”
她指着关系图中间的空白。
“钱家供骨,白家供毒衣料。两家是远亲,'货’的性质不同,但方向一样——都是往上供。钱家供给了邪修,白家供给了谢府。如果邪修和谢崇本就是一伙的呢?”
裴砚之凑近了看,眉头拧起来。
“你是说——谢家就是邪修组织的朝堂靠山?”
“有可能。钱家供的带煞之骨,是用来炼不死药的。白家供的毒衣料,送进了谢府——干什么用的?如果谢崇也在炼丹求长生,那毒衣料会不会也是炼丹的原料?”
“你是说青矾和红矾不只是害人的毒,还是炼丹的材料?”
“至少是副产品。白锦堂可能根本不知道他供的东西还有什么别的用途——他只管收钱。但谢崇知道。”
裴砚之在桌边坐下来,两只手撑着膝盖,想了一会儿。
“要证实这个推测,得查清楚那些’特供锦缎’进了谢府之后去了哪里。”
“我已经在查了。”
她从证物匣里抽出一张纸。
“周怀礼帮我找了个谢府的旧人——一个被逐出府的管事,姓孙,六十多了,当年得罪了谢总管被赶出来的。我今天下午去见过他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谢崇府中有一间’丹房’,常年有道士出入。那些’特供锦缎’不进库房,直接送进丹房,用来包裹某种’丹药材料’。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材料,但见过道士把锦缎拆开,里面的东西包了一层又一层,有药味,也有腥味。”
裴砚之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丹房、道士、丹药——跟不死药对上了。”
“对。谢崇求长生,府里养着道士,用毒衣料包丹药材料。这跟钱家供骨给邪修炼不死药,是同一条线上的事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谢崇和那个戴青铜面具的邪修,是一伙的?”
“至少是合作。谢崇出钱出权,邪修出术出药。不死药是他们的共同目标。”
裴砚之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又坐下。
“那国师府呢?玄清子呢?他在这盘棋里是什么角色?”
“不知道。但秋棠怨魂说’戴面具的人就在京……‘,白娘子说’长白古墓的门百年前就有人在动’——如果玄清子就是戴面具的人,那他跟谢崇的关系,就不是’合作’那么简单了。”
她把关系图收起来,叠好。
“不急。先把毒衣料的流向查清楚——送进丹房的东西,总有记录。我再找那个旧管事,看看他还能提供什么。”
第二天,林昭又去了夜司密衙。
元先生在后堂,跟上次一样的姿势——拂尘搭膝,白须垂胸。林昭把两案交叉比对的推断讲了一遍:钱家与白家是远亲,两家分别供骨和供毒衣料,背后指向谢崇与邪修合流,共同目标是不死药和长白古墓。
元先生听完,没有直接肯定,也没有否定。
“丫头,你查的方向是对的。”
林昭等着下文。
“但你要记住——谢崇,只是一座山的半山腰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山巅上,还有人。”
他的目光透过浑浊的老眼,看了一眼头顶——密衙在地下,头顶是京城的地基,地基上面是皇城。
林昭的心跳了一拍。
“你还没到翻山的时候。”
说完这句话,元先生的身形晃了晃——跟每次一样,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,模糊,透明,然后没了。
林昭站在后堂里,手攥着白骨珠。
谢崇是半山腰。山巅上还有人。密衙在地下,头顶是皇城。
她没有再问。有些答案,问不出来,只能查出来。
出了密衙,裴砚之在院子里等她。月色很好,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发白。
林昭仰头望着夜空。
“裴砚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那道门到底是什么?”
裴砚之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。他站在她旁边,也抬头望着夜空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他偏过头,看着她。
“不管你查到哪,我都跟到哪。”
林昭收回望天的目光,看了他一眼。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他的表情很认真——不是装出来的认真,是那种把一句话在心里嚼了好多遍才说出口的认真。
她没说谢谢,也没说别的。只是把目光移回夜空,点了下头。
院子角落的井台上,不知谁落了一只水瓢,歪歪斜斜地搁在石沿上,瓢底还积着半指深的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