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醒来的时候,后脑勺磕在石板上,疼得她眼冒金星。
她试着动了动手——绑着。粗麻绳,捆了三道,手腕勒得发麻。脚下也是绑的,踝骨处磨出了一道血印。
四周是石壁。潮湿,长满苔藓,上面刻满了符箓——朱砂画的,有些已经褪色发黑,有些还鲜红得像刚涂上去的。石室不大,约莫两丈见方,正中摆着一张石台,台上搁着一只骨坛,坛口封着黄纸符。骨坛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符纸。
一支蜡烛立在石台角上,火焰是绿色的。
不是寻常的绿——是一种惨碧色的、幽幽的光,把整个石室照得像泡在水底。
石室门口站着两个人,穿黑衣,蒙着脸,只露一双眼睛。两人压低声音说话,但石室回音重,林昭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祭司说了,这个女仵作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,直接祭了河神。”
“什么时候祭?”
“等子时。祭司要先做一场法事。”
林昭没动,闭着眼装昏。脑子却转得飞快。
她看过了石壁上的符箓——跟钱家密室里的一模一样,笔法、走势、用朱砂的习惯,同一个路子。白锦堂染坊后头的炉子里烧的那些符纸残片,也是这个画法。
玄水教,就是邪修组织的外围。
她被绑的这间石室,就是邪修炼不死药的祭坛之一。
时间不多。子时——她不知道现在几时,但蜡烛已经烧了一半,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。
她悄悄活动手指,试探绳结。麻绳绑得紧,但绑的人手艺不精——死结打在了腕骨外侧,她只要把手腕上的骨镯褪下来,绳结就能松一分。
林昭的手指摸到骨镯,慢慢往下捋。
地面。
裴砚之是被迷烟放倒的——但他吸入的量比林昭少。林昭倒下之前,曾下意识地往他那边偏了一下身子,用自己的袖口捂了他的口鼻一瞬。那一瞬不够长,但够让裴砚之少吸两口。
他醒得比林昭预想的快。
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,脑袋里像灌了浆糊,嘴里发苦。他翻身坐起来,看见林昭的床空了,被子掀开一半,枕头歪在床沿。
“林昭?”
没人应。
他冲到隔壁——苏锦还趴在地上,睡得跟死猪似的,嘴角淌着哈喇子。裴砚之一脚踹过去。
“起来!林昭不见了!”
苏锦"嗷"地一声弹起来,还没醒透,脸先白了。
“林……林大人呢?”
“我要是知道还问你?”
裴砚之冲出农舍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地上有拖痕——从窗边到院门,两道平行的擦痕,是鞋底蹭出来的。院门的栓被拔了,门虚掩着。
他顺着拖痕追到村东头的一口废井旁。拖痕消失了。井口的石板被挪开了一半——之前这口井是被石板封死的,上面还压着一块磨盘。
裴砚之蹲下一看,井口的石沿上搁着一样东西。
骨镯。
林昭的骨镯。
她故意丢的——她知道裴砚之找过来会先看地面。
裴砚之捡起骨镯,攥在掌心。手在发抖,但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在底下。”
他二话不说,掀开石板,纵身跳了下去。
苏锦赶到井口,趴在沿上往下看。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见裴砚之落地的闷响。
苏锦的牙关磕了两下。他攥着验尸箱的背带,浑身哆嗦,但脚没有退。
“林大人说了,不能丢下她一个人。”
他闭上眼,跳了下去。
地下祭坛里,林昭已经把手腕上的绳结松了一分。她不敢动作太大,怕惊动门口的两个教徒。
忽然——石室外面传来一声闷响。
两个教徒同时转头。
“什么声音?”
“去看看。”
甲提着刀出去了。乙留在石室里,背对着林昭,盯着门口。
林昭等的就是这个机会。
她猛地挣开已经松了的绳结,翻身起来,一把抓起石台上的骨坛——不是砸人,是听。她的掌心贴上骨坛的刹那,一股浓烈的怨气穿透掌心。
死了很多人。不止一个,不止十个。
这座祭坛底下还有一层。下面的白骨堆积如山,怨气从石缝里渗上来,浓得几乎能看见。
她的手猛地一抖——
石室门口炸开一道金红光。
裴砚之的刀。
纯阳镇魂的金红光暴涨,把整个石室照得通红。留守的教徒乙还没来得及转身,裴砚之一刀劈在对方的符咒上——那教徒手里攥着一张黄纸符,正要往林昭方向甩,符咒被金红光一触,"嗤"地烧成灰。
“敢动她一下试试!”
教徒乙被金红光震退三步,撞在石壁上,口吐黑血。
裴砚之没管他,三步跨到林昭身边,一刀割断她脚上的绳子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底下还有一层。死了很多人。下去看。”
裴砚之看了她一眼——她的脸色不好,嘴唇发白,但眼睛亮得很。
苏锦这时候也摸到了石室,跌跌撞撞从甬道里跑过来,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木棍,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但又硬撑着不哭。
“林大人!裴大人!我来了——”
“别嚷。跟在后面。”
三人沿着石室角落的一条暗道往下走。暗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石阶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。越往下走,空气越冷,一股腐烂的腥臭味越来越浓。
走到尽头。
裴砚之举着刀,金红光照亮了下面——
苏锦"嗬"了一声,腿软了,一屁股坐在石阶上。
下面是一个天然的石灰岩溶洞,约莫三丈深、五丈宽。溶洞的地面不是石头——是骨头。
白骨。层层叠叠的白骨。有些已经发黄发脆,有些还带着腐肉。散落、堆积、互相纠缠,像一片骨头的沼泽。最近的那些,骨色还是灰白的——不超过三个月。
林昭蹲下来,掌心贴上一根股骨。
听骨。
没有完整的声音——只有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,汇成一个字。
“痛。”
她的手指攥紧那根骨头,指甲掐进骨缝里。
“这不是河神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是地狱。”
裴砚之站在她身后,沉默了很久。金红光在他的刀身上跳动,照着满地的白骨,影子拉得老长。
苏锦坐在石阶上,抱着木棍,眼泪无声地流。他没有出声——他学会了不出声。
天亮之后,林昭与裴砚之端了地下祭坛,将玄水教在村中的据点上报汴河县衙。县衙连夜派人来抓捕,官兵封锁了废井入口,从地下抬出一筐又一筐的白骨。
阿蘅被从祠堂的偏房里解救出来——她被锁着,手腕上的链子磨出了血。林昭亲手替她解开锁链,阿蘅一头扎进她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我不是想害人……是祭司说,如果不听话,全村人都要死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你也是受害者。”
林昭拍着她的背,没有多说。
阿蘅哭够了,抬起头,眼睛红肿,鼻涕糊了一脸。她忽然抓住林昭的袖子,压低声音。
“林姐姐,祭司说过——‘我们只是替人办事的。真正要这些东西的,在京里。’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祭司每次收到从京里来的信,都会特别高兴。那些信上……盖着一条蛇咬自己尾巴的印。”
林昭的瞳孔骤缩。
衔尾蛇。
又是它。
钱家密室的名单上盖着它,赵德全后颈的烙印是它,祖母画在她掌心的图腾是它——现在,千里之外的柳溪村,玄水教的祭司收到的信上也盖着它。
京城里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,就是这一切的源头。
林昭松开阿蘅,站起来。裴砚之站在院门口,刀挎在腰上,显然听见了。两人的目光隔着院子撞在一起,谁都没说话。
石阶上苏锦的木棍滚落下来,"啪嗒"一声敲在最后一级台阶上,弹了两下,停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