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风凉。
林昭坐在石凳上,膝上搁着骨娘那封信,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。"哪怕那个人,是皇帝。"这几个字像钉子扎在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裴砚之的脑袋从墙头探出来的时候,她甚至没吓一跳——这人翻她家的墙跟翻自家门槛似的。
“想什么呢?一脸要跟全天下干架的样。”
他翻身落地,手里拎着两壶酒,壶嘴还冒着热气。大晚上的,也不知道从哪家酒肆顺来的。
林昭接过一壶。
“在想——我是不是被人当棋子了。”
裴砚之在她旁边坐下,石凳不大,两人肩挨着肩。他拔开壶塞,灌了一口。
“那你觉得,我是棋子还是下棋的人?”
“你?你是跳棋的。到处乱跳,不按规矩来。”
裴砚之哈哈大笑,笑得肩膀直抖,酒差点呛出来。
两人碰了碰壶。酒是黄酒,不烈,但后劲足。林昭不擅长喝酒,一口下去脸就热了。
喝了半壶,裴砚之忽然不笑了。
他望着院墙上方露出来的那截屋檐,声音低下来。
“林昭,跟你说认真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家的事,我查了很多年。查来查去,发现那道’门’的事,我爹娘的死,跟你想查的——可能是同一件事。”
林昭转过头看他。裴砚之的脸被月光照着,平时的嬉皮笑脸全褪干净了,露出底下那层她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沉,重,像压了很久的石头。
“你……也是冲着那道门去的?”
“我入夜司,就是为了查我家的灭门案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酒壶上敲了两下。
“我一直在找一个能一起查的人。找了十年——找到你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几息。远处有犬吠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给夜更报时。
林昭没有立刻答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壶,壶身上的釉彩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然后她举起酒壶。
“那就一起查。”
裴砚之偏过头看她,愣了一瞬,笑了——不是平时那种没正形的笑,是从眼角弯下去的、很深的笑。
“一起查。”
两壶酒碰在一起,"笃"地一声。
第二天,林昭宿醉。
一碗。
她就喝了一碗黄酒,趴在仵作房的桌上,头疼得像被人拿锤子敲。苏锦端着帕子进来,看见她这样,嘴角抽了抽。
“林大人,您……醉了?”
“没醉。头疼。”
“那不就是醉了嘛……”
裴砚之精神抖擞地走进来,往她桌上放了一碗醒酒汤。汤是温的,上面飘着姜片和陈皮,闻着就醒脑。
“林仵作,喝酒不行就别逞强。”
“谁逞强了。你拿来的酒。”
“我让你喝,没让你灌。”
苏锦在旁边偷笑。搁三个月前,他不敢在裴砚之面前笑出声——怕被他瞪。现在不一样了,他学会了回嘴。
“裴大人,林大人是给您面子才喝的!您倒好,先嫌弃上了。”
裴砚之转头看他。
“哟,苏锦,学会替你大人说话了?”
“那可不。林大人对我好,我自然替她说话。”
“行行行,给你们面子。”
他摆了摆手,自己也笑了。三人之间的气氛松快下来,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熟人。
上午没案,三人去城中茶馆歇脚。茶馆里人多,邻桌几个茶客正聊得起劲。
“听说那女仵作能跟鬼说话!”
“可不是,绣楼的女鬼都是她超度的!城东那个锦绣坊,闹了百年了,她去了两趟就没事了。”
“厉害啊……一个女娃子,比道士还好使。”
“人家那叫什么来着——听骨!听死人的骨头说话。啧啧,了不起。”
林昭面无表情地喝茶。裴砚之笑得肩膀抖,拿扇子挡着脸。苏锦小声嘀咕。
“林大人,您都成街头传说了。”
“办案靠的是骨头,不是传说。”
“可百姓不管这些……他们就信传的。”
“随他们传。”
傍晚,林昭一个人去城外的河边走走。
她难得出门不是为了验尸。河水映着夕阳,金红一片,风从水面吹过来,带着初夏的暖意和泥腥味。她走得不快,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事——骨娘的信、皇帝的动机、衔尾蛇的顶端。
走了约莫半里路,她回头。
裴砚之远远跟着,隔了四五十步,手插在袖子里,不紧不慢。看见她回头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喂,裴砚之,你为什么总跟着我?”
“怕你被人丢到河里去。”
“你当我三岁?”
“你刚喝一碗酒就醉了,跟三岁差不多。”
林昭嗤了一声,转过身继续往前走。嘴角弯了一下——幅度很小,但确实弯了。
夜深了。林昭回到住处,在门口的石阶上发现一个小布包。
布包是靛蓝色的,系着细麻绳,搁得整整齐齐。她拿起来,有点沉。
打开。
一副验骨工具。
银针、骨刀、量尺、验毒砂瓶、镊子——每一件都是新的,做工精良,比她祖传那副轻巧得多。银针打磨得发亮,骨刀的刃口薄如蝉翼,量尺上的刻度刻得极细,一看就是找了好工匠专门打的。
布包里夹着一张字条,字迹比前几次工整了很多——明显是认真写的。
“旧的该换了。陪你把山挖穿。——裴”
林昭握着那副新工具,在月光下端详了很久。银针的反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。
她回屋,把这副新工具与骨娘的旧工具并排放在一起。
一旧一新。旧的磨损发黄,新的银光锃亮。中间隔了一百年。
林昭蹲在桌前,对着骨娘的遗物轻声开口。
“先祖,我找到了一个肯陪我一起挖山的人。”
她把骨娘旧工具上沾着的一点灰,用拇指轻轻抹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