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帝画像上那只五爪金龙的左眼裂了道缝,金粉翘着。
林昭把画像翻过来又翻过去,看了五遍。每一遍,"先帝服用不死药九年,暴毙,死因不详"这十四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脑子里扎。
她把木匣合上,锁好,塞进床底最深处。
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去夜司密衙,元先生已经等在后堂了。裴砚之也在,靠在柱子上,脸色不太好——大概也是一夜没睡。
“老朽昨夜已将三案汇流的报告密奏圣上。”
林昭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圣上的批复,今早到的。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绫,展开——上面只有两个字,朱批,笔锋凌厉。
“密查。”
“密查……不是明办?”
“密查。意思是夜司可以查,但不能公开。不动声色,不打草惊蛇。以’夜司例行核查’为名,行暗查之实。”
裴砚之和林昭对视一眼。皇帝允许查——但只允许暗着查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皇帝也在观望。他想知道谢崇在干什么,但还不想撕破脸。
“砚之,你带林丫头去查谢府。记住——不露声色。”
两人领命出了密衙。裴砚之走在前面,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查?谢府不是锦绣坊,正门进去就是谢崇的地盘。我们连谢府的门都进不去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等。谢府丹房在炼不死药,炼药就会出事。出了事,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话音没落,苏锦气喘吁吁地从密衙外面跑进来。
“林大人!周大人让我来传话——谢府昨晚死了一个杂役!报的是急病暴毙,但谢府内线传消息出来,说死状诡异,七窍有黑血!”
林昭和裴砚之同时回头看她。
然后两人对视。
“……你这嘴是开过光的吧?”
“走。”
谢府。
宰相府邸坐落在城北皇城根下,占地极广,前后五进院落,光是门口的石狮子就比大理寺的高出两个头。谢明远亲自在二门迎接——谢崇不在府中,他是谢家在明面上的代理人,迎来送往的活儿归他。
“裴大人,林仵作,有失远迎。”
他笑着拱手,笑容跟上次公堂上判若两人——那时候是阴着脸拍扶手,现在是客客气气的官场笑。变脸比翻书快。
“谢大人客气。夜司例行核查涉鬼死亡,叨扰了。”
“哪里哪里。丹房那个杂役,昨晚还好好的,今早就……唉,晦气。两位请。”
他引着三人往府邸深处走。谢府果然大,过了三道月亮门,穿了两道回廊,越走越偏僻。路上的仆人越来越少,取而代之的是穿道袍的道士——两三个,低着头匆匆走过,看都不看他们一眼。
丹房在第四进院子的最里头。一座独立的青砖小楼,门外站着两个道士,面无表情,像两根木桩。看见谢明远带人来了,才让开路。
林昭踏入丹房的第一步,脚底就凉了。
不是地砖的凉——是从地底渗上来的阴寒,顺着脚心往上蹿,钻进骨头缝。她腕上的白骨珠微微发烫——这是感应到煞气的反应。
这股煞气,她闻过。
钱家祠堂有过,但没有这么浓。绣楼有过,但没有这么沉。国师府地下静室——玄清子的那股煞气,也是这个味道。古老,阴冷,像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死气。
玄清子的煞气,与谢府丹房相连。
丹房里的陈设跟她在祭坛见过的有几分相似——药炉、药罐、符纸、草药。但规模大得多,一整面墙上挂满了符箓,药炉有三口,最大的那口比人还高,炉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尸体搁在丹房偏间的一张木板上。杂役,男,三十来岁,面朝上躺着。七窍有黑血,已经干涸了,结成暗褐色的壳。
林昭蹲下来,开始验尸。
苏锦在她旁边蹲下,打开验尸箱,递银针。动作利索——不再像刚入行时那样手忙脚乱。
“尸僵已形成,死亡时间约在昨夜亥时至子时之间。”
她翻开杂役的眼皮——瞳孔散大,虹膜边缘泛着一圈青黑色。
“瞳孔泛青,阴煞冲神之象。”
她检查口鼻——黑色血迹从鼻腔和耳道渗出,凝固成细长的血条。
“七窍黑血,非中毒,非急病。阴煞入体,冲破神明而亡。”
苏锦一一记录。
林昭把杂役的衣领解开,检查颈部和躯干。手停了。
后颈。
一个烙印。蛇身盘绕,首尾相衔。
衔尾蛇。
跟赵德全后颈的烙印一模一样。
她拿拓纸覆上去,轻轻按了一遍,揭下来——烙印的形状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。
谢明远站在丹房门口,嫌晦气,没进来。裴砚之靠在门框上,看见了拓纸上的图案,眼皮跳了一下。
林昭不动声色地把拓纸折好,收进证物袋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
“谢大人,我需要检查一下丹房,看是否有遗留阴煞。”
谢明远皱了皱眉。
“这……丹房是相爷私产,恐怕——”
“谢大人,夜司核查涉鬼死亡,有权检查相关场所。这是规矩。”
谢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。
“当然,当然。林仵作请便。”
林昭在丹房里转了一圈。药炉、药罐、符纸、草药——她看得仔细,但动作不慢,不给人"搜查"的感觉,更像是一个仵作在排除环境因素。
走到药炉旁边时,她停下来。炉膛里有没烧尽的药渣,黑乎乎的一坨,散发着刺鼻的腥苦味。她蹲下来,凑近看了看。
“这炉子最近炼过什么?味道不对。”
谢明远在门口答话。
“丹房常年炼药,都是些养生方子。具体是什么,得问丹房的道长。”
林昭没再问。她从验尸箱里取出一张包尸用的油纸,假装擦手指上沾的尸血——实际上手指在炉膛边沿抹了一把,连药渣带灰一起包进了油纸里。动作自然得很,连苏锦都没注意到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“丹房的阴煞不重,应该不会影响旁人。杂役的死因是阴煞冲神,与丹房环境有关。建议谢大人暂时关闭丹房,请道士做一场法事。”
谢明远连连点头,恨不得他们赶紧走。
出了谢府,上了马车。车帘一放,林昭从袖中取出那包油纸,打开——黑褐色的药渣,腥苦味在车厢里弥散开。
裴砚之看了一眼,鼻子皱了皱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的?”
“验完尸擦手的时候。”
“……谢明远站那么远,你倒是胆大。”
“他不嫌晦气站近点,我还不好下手呢。”
马车直奔夜司密衙。元先生接过药渣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拿银针挑了一点化在水里试。银针泛出的颜色,跟红妆毒的青黑不同——是一种更深、更暗的紫黑色。
元先生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不死药的半成品。”
“半成品?”
“还没炼成的。药渣里有朱砂、青矾、人骨粉——还有一味老朽查了三十年才辨认出来的东西:活人鲜血炼成的’血丹’。谢崇已经开始炼了。不是准备炼,是在炼。”
马车外的街上传来一声货郎的叫卖,拖长了尾音,"冰糖葫芦——"穿过车帘,灌进车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