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渣的报告出来后,元先生在密衙的后堂坐了一整夜。
林昭把三份案卷、谢府药渣化验结果、衔尾蛇烙印拓片、不死药半成品报告——全部摊在他面前。桌上的纸摞了三寸高,每一张都是她用验骨刀和银针一刀一针攒出来的。
元先生一张一张地看。看到最后,他摘下老花镜,拿袖子擦了擦镜片,又戴上。
“衔尾蛇组织,老朽追了三十年。第一次有这么多实据在手。”
他抬头看林昭。
“丫头,你用了不到一个月,比老朽三十年还多。”
“因为有裴砚之帮我。”
元先生笑了一下,看了看站在墙边的裴砚之。
“你们两个,缺一个都办不成。”
裴砚之没接话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沉默了几息,元先生的笑容收了。
“眼下,不打草惊蛇。”
“理由?”
“三。其一,证据虽多,但间接——没有一个能直接钉死谢崇本人。其二,谢崇背后的’顶端’还没露头,现在收网只会打草惊蛇。其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圣上的态度暧昧。‘密查’而非’明办’,说明圣上也在观望。他想知道谢崇在干什么,但还不想撕破脸。”
林昭点头。她也不想在证据不足时收网——谢崇断尾的本事,她已经在钱家、白家、玄水教身上见识过了。
“给我更多案子,更多证据。总有一天,我会把这张网的全部绳头,都握在手里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那摞卷宗,走到密衙深处的档案室。档案室里一排排木架,架上的卷宗按密级排列。元先生找到最高一排,将林昭的卷宗放了上去,在木架上贴了一张红签——
“夜司·甲·001”。
大梁夜司最高密级。
林昭站在档案室门口,看着那张红签。裴砚之走到她旁边。
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夜司的人了。”
“人还是那个人。只是名号变了。”
她拍了拍腰间的铜牌——"听骨"二字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铜光。
“走吧。还有案子等着我们。”
下午,林昭独自出了城。
城外义庄,秋棠的衣冠冢。碑上的字还是她当初刻的——“秋棠之墓”,下面一行小字,“含冤十五年,终得昭雪。”
坟头的野草长了一茬,没人拔。林昭蹲下来,把草拔了,又从路边摘了一束白花,搁在碑前。
“秋棠,我已查到了你当年见过的衔尾蛇。再给我一点时间,我会让那个戴面具的人,站到公堂上。”
风吹过来,坟头的草伏了下去,又弹起来。沙沙的响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回城的路上,苏锦在城门口等她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林大人!大理寺新到了一桩案子——汴州城外乱葬岗,有百姓报官说……看到死人从坟里爬出来了!”
“死人爬出来?”
“不止一两个——好几个坟的死人都爬出来了。夜里到处走,吓得全村人不敢出门。里正报了官,县衙不敢接,转到大理寺来了。”
林昭和裴砚之对视。
乱葬岗诈尸。多个坟位同时"诈尸"——这不是孤立的灵异事件。她想起元先生在第一卷说过的话:秋棠的遗骨沾着长白古墓的煞气。如果封印在松动,煞气外泄会越来越严重,影响范围会越来越广。
“走,看看卷宗。”
三人回到大理寺。卷宗已经搁在仵作房的桌上了。林昭翻开第一页——是乱葬岗的地图,标注了每个"诈尸"的坟位。
她看了一会儿,眉头皱起来。
这些坟位不是随机分布的。太规则了——不像是自然埋葬,倒像是有人刻意选了位置。
她把卷宗转了个方向,倒过来看。
然后她的瞳孔骤缩。
坟位的排列——是一个衔尾蛇的形状。
蛇身盘绕,首尾相衔。十几个坟位组成蛇的躯干,最后一个坟位是蛇头,咬着自己的尾巴。
“怎么了?”
林昭把卷宗推过去。裴砚之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沉下来。
“……他们用坟画图腾?”
“衔尾蛇组织,开始明目张胆了。”
她合上卷宗,站起来。腕上的白骨珠微微发烫——不是煞气的感应,是它自己在动。像是在催她。
林昭把卷宗夹在腋下,对裴砚之和苏锦说了三个字。
“下一桩。”
苏锦缩了缩脖子,但没退缩。他把验尸箱往背上紧了紧。
裴砚之拔刀检查了一遍刀鞘,又插回去。三人出了仵作房的门。
桌上摊着的卷宗被风掀开一角,露出乱葬岗地图的边缘——那条由坟位组成的衔尾蛇,蛇头处标注的坟位旁边,有一行小字,墨迹洇了一半,只认得出四个字:“活人坟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