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词拿到了,但河伯案的"尸"还没找全。
祭司交代过——被"献祭"的少女,活人带走的是少数,大部分直接沉了河。抛尸地点在柳溪村下游三里的一处回水湾,当地渔民叫"鬼门湾",说那地方邪性,鱼都不靠岸。
天刚亮,林昭带着苏锦和六个衙役到了鬼门湾。
黄河水浑,夹着泥沙,滚滚往东。回水湾的水势缓一些,但水面发黑,像一锅煮坏了的墨汁。岸边全是乱石和枯草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苏锦站在岸边往下看了一眼,脸色就白了。
“林大人……这水里,真沉了那么多人?”
“捞。”
打捞用的不是渔网,是铁钩和绳索。衙役们脱了外衫,站在岸边的石头上往水里甩铁钩,钩住东西就往上拖。
第一钩落水,过了半盏茶,拉上来一截烂木头。
第二钩——一具白骨。
白骨出水的时候,铁钩挂着肋骨,骨架在半空中晃荡,泥水从骨缝里淌下来,滴滴答答落在石头上。
围观的一个渔民"嗬"了一声,往后退了三步。
白骨呈蜷缩状,双手被反绑在背后——手腕处的骨节有勒痕,是绳索长期捆绑留下的。死者年轻,骨龄约十六七岁,女性。
第三具、第四具、第五具……
打捞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。到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,七具白骨全部出水。
七具白骨一字排开,搁在河滩的石头上。泥水还没沥干,骨面上粘着青苔和水草。有的骨架完整,有的散了,肋骨和脊椎骨分了家,只能按大致位置拼在一起。
林昭蹲下来,从第一具开始,逐一检查。
死亡时间跨度三年——最老的那具骨色发黄发脆,至少在水里泡了三年;最新的那具骨色灰白,还有残余的软骨组织,不超过半年。
死因一致:窒息。不是自缢的窒息,是溺毙——气管和支气管的内壁有泥沙沉积的痕迹,肺骨区域有积液干涸后留下的矿物质结晶。
全是年轻女性。年龄最小的十四岁,最大的二十二岁。全部有被捆绑的痕迹——手腕、脚踝的骨节处都有勒痕。
林昭蹲在第二具白骨旁边,取下白骨珠,一手贴珠,一手贴上颅骨。
触骨。
怨气涌上来——不是一缕,是一片。混着泥沙和血腥的怨气,像河水一样灌进她的经脉。
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。年轻的女声,带着哭腔。
“玄水教把我献给河神……我不想死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第二具。
“祭司说我是祭品……抽签抽中了我……我求他,他不听……”
第三具。第四具。
每具白骨的遗言不同,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玄水教,河伯娶亲,献祭。七条声音,七条命,汇成一条河,在林昭的脑子里奔涌。
听骨结束的时候,她蹲在原地没动,脸色苍白,指尖发颤。
不是反噬。
是愤怒。
“七条命。都是活生生的少女。玄水教打着河神的名义,杀了她们。”
裴砚之站在她身后,递了一块帕子。林昭没接——她不需要擦汗,她需要记住这股怒气。
“死因呢?”
“全部溺毙。被捆绑后按入水中。不是’献祭’——是谋杀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第五具白骨旁边——这是最新的那具,骨色灰白,软骨还没完全腐化。她翻了翻腕骨。
“这些少女不是随机选的。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发现了玄水教敛财的秘密。祭司以河伯娶亲为名带走她们,实则是灭口。”
“阿蘅为什么没死?”
“因为阿蘅听话。她愿意配合演戏,假装’河神显灵’,给玄水教当幌子。那些不配合的——沉了。”
裴砚之的嘴角抿成一条线。
“河伯娶亲是假,灭口是真。”
她转过身,对苏锦招了招手。
“记。每一具白骨的体貌特征——骨龄、身高、性别、牙齿状况、骨骼损伤。全部记录在册,以便通知家属认领。”
苏锦走过来,蹲在白骨旁边,翻开记录册。他的眼眶是红的,鼻头也红,但手不抖了。一笔一划,记得很稳。
他记到第三具白骨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那具白骨的手指骨——右手中指和无名指——是断的,断口参差不齐,是生前被打断的。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,手指被打断了,然后被绑着按进水里。
苏锦吸了一下鼻子,把这一条记上,字迹歪了一个,他拿指头抹了抹,接着写。
林昭站在旁边看着他。这个三个月前听见"鬼"字就哆嗦的杂役仵作,现在蹲在七具白骨中间,红着眼眶记验尸报告,一字不漏,一笔不苟。
她没夸他。但她给他在记录册上添了一行批注——“苏锦记录,无误。”
七具白骨全部收敛完毕,装入骨坛,贴上封条。林昭亲手把封条压实,一个一个盖印。
“你们的冤,我替你们鸣。玄水教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骨坛搬上马车。林昭走到河边洗手。黄河水浑,洗不干净,指尖上还粘着泥沙。夕阳从西边沉下来,把整条河面染成暗红色——像血水。
她洗着洗着,手停了。
盯着水面。
暗红色的河水,流着流着,泛起一个漩涡,又散了。
她想起秋棠的遗言——“替我说”。白娘子的执念——“百年了,终于有人替我说了这句话”。还有今天这七具白骨的怨声——“我不想死”。
她低声开口,四个字。
“以骨为证。”
风从河面上刮过来,把岸边一根枯芦苇吹断了,"咔"地落在水里,顺着水流漂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