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具白骨搬回大理寺停尸房后,林昭花了两天逐一核实身份。
前三具好认——柳溪村的村民来辨认遗物,一枚铜镯、一根木簪、半截绣花鞋面,都对上了。死者的家属跪在停尸房门口哭,哭完磕头,磕完走。
第四具是麻烦。
没有遗物。白骨出水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,干干净净——比其他六具都"干净"。骨色发黄发脆,在水里泡了至少三年。骨龄约十七岁,女性。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断过,断口参差,是生前被打断的。
林昭把柳溪村的里正陈老汉叫来。
“你看看这具白骨,有没有缺了什么的女孩——三年前失踪的,十七岁上下,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断过。”
陈老汉蹲下来看了半天,脸忽然白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玉娘吧?”
“玉娘?”
“玉娘姓周,三年前——三年前是村里第一个被河伯选中的。那年黄河发大水,玄水教的祭司说要献一个少女给河伯,抽签抽中了玉娘。村里人都说玉娘是’成了神’的,每逢初一十五还到河边给她烧香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说不下去了。
林昭看着白骨,沉默了很久。
被当成神拜了三年的人,其实是一具泡在黄河底的白骨。
“她断过的手指,是怎么回事?”
“玉娘性子烈。被选中那天她不肯走,挣扎的时候被祭司的人打了手——打断了两根指头。然后绑着送走的。”
苏锦在旁边记着,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”
陈老汉走了。林昭站在玉娘的白骨前,取下白骨珠。
一手贴珠,一手贴上颅骨。
触骨的一刹那,怨气涌上来——不像秋棠的凄厉,不像白娘子的冰冷。是一种平静中裹着悲凉的东西,像黄河底下的暗流,看不见,但一直在流。
玉娘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。年轻的女声,没有哭腔,没有嘶吼——平平的,像在讲一件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……我不恨河神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河神是假的。可我恨那些把我推进河里的人。”
“他们说我是祭品,说河伯会保佑全村。村里人都信了。我爹娘也信了——我娘还亲手给我梳了头,说’玉娘,你去吧,河伯会善待你的’。”
“可河水灌进我喉咙的时候,我什么都没看见。没有河伯,没有龙宫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泥沙,只有冷。”
“没有河神。只有人的贪心。”
声音断了。
林昭的掌心贴着颅骨,没有移开。她闭着眼,等那股怨气从经脉里退下去。
良久,她睁开眼。
裴砚之站在停尸房门口等她。她走过去,把听骨的内容复述了一遍。
“不恨神,恨人。”
“嗯。她是第一个被献祭的。她看到了玄水教的真面目——所谓河伯娶亲,就是敛财骗色。她不肯配合,就被灭了口。”
“跟阿蘅正好相反。”
“对。玉娘不听话,杀了沉河。阿蘅听话,留下来当’河神娘子’的傀儡。同一个邪教,两套手段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就是’半真半假’——阿蘅的’显灵’是假的,但玉娘的冤魂是真的。鬼是真的,人的恶也是真的。”
裴砚之靠着门框,没有说话。
林昭转头看他。
“我要给她们办一场公祭。”
“公祭?”
“以大理寺名义,公开昭雪七名少女的冤情。不是烧香拜佛那种——是当众宣读她们的死因,当众宣告玄水教的罪行。让柳溪村的人知道,她们不是’成了神’,是被害了。”
她去找周怀礼。
周怀礼听完,帕子擦了两把汗。
“林仵作,公祭不是不行……但这案子牵涉国师府,万一——”
“白骨不会撒谎,但白骨需要有人替她们说话。”
周怀礼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。他看着林昭的脸,看了三息,叹了口气。
“批了。你去办。”
公祭定在三天后。地点在柳溪村渡口的河滩上——就是玉娘当年被推下河的地方。
那天来了很多人。不止柳溪村的村民,附近几个村子的也来了。七具白骨的骨坛一字排开,搁在河滩的石台上,贴着封条,盖着白布。林昭站在石台前面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。
风很大,河面上的水汽被吹得乱飘。
林昭展开文书,逐一宣读七名少女的名字、年龄、死因。
“周玉娘,十七岁,溺水身亡,被捆绑按入水中。”
“李春儿,十六岁,溺水身亡。”
“王小燕,十四岁,溺水身亡。”
一个一个念。念到第五个的时候,人群里有个妇人哭出声来,跪倒在石台前。
念完七个名字,林昭放下文书。
“玉娘不是河神。她只是一个被推进河里的女孩。”
她看着围观的村民。有人低头,有人抹眼泪,有人面无表情。
“如果你们真的敬畏河神,就别再让任何一个女孩,被推进河里。”
风把她的声音送到人群后面。没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,陈老汉从人群里走出来,跪在石台前,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一个接一个,村民跟着跪下来。
林昭转身,把文书卷好。骨坛上的白布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下面贴着封条的坛口。
公祭结束后,村民散了。林昭在河滩上站了很久,靴子陷进湿泥里没拔出来。
裴砚之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给她们讨回了公道。”
“公道不是我说了算的。是白骨说了算的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开口。
“裴砚之,你说——如果我们有一天查到了国师府,甚至查到了那个’顶端’,我们还能替白骨说话吗?”
裴砚之看着她,认真想了一下。
“那就看到时候是你手里的骨头多,还是他们的权力大。”
林昭没接话。她把陷在泥里的靴子拔出来,"噗"地一声,泥浆溅了一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