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审定在五日后。
刑部侍郎主审,大理寺和夜司协办。公堂设在刑部大堂,旁听的官员把两廊都站满了——消息传得快,谁都知道这案子牵到了国师府,满朝文武都在看风向。
林昭作为主要证人出庭。
她站在堂下,把七具白骨的验尸报告、玄水教祭司的供词、符箓同源鉴定结论——一样一样呈上去。每呈一样,刑部侍郎就翻一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
呈到第三样的时候,堂上堂下的窃窃私语已经压不住了。
“林仵作,你方才说——玄水教所用的符箓,与国师府的符箓同出一源。此话可当真?”
“当真。臣以验尸之职,将玄水教地下祭坛搜出的符纸,与白骨新娘案中钱家密室的符纸进行比对——符文笔法、朱砂用量、暗符位置,三者完全一致。经仵作房银针验毒,三处符纸所用的朱砂,均含同一产地的矿物成分。”
“能否确认国师府与此案有直接关联?”
林昭停了一拍。
她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。答"能",就是把国师府钉死在公堂上——但她手上的证据,只到"符箓同源"这一层,没有直接指向玄清子本人知情。
“符箓同源,是物证。但国师府是否知情,不在臣的验尸范围内。”
刑部侍郎看了她一眼——那个眼神里有东西,不是不满,更像是松了口气。
公审结束后第三天,圣旨下来了。
林昭在大理寺接的旨。周怀礼念的——念到一半手就抖了。
“……玄水教定为邪教,全境取缔。玄水教首脑周某,斩立决。从犯流三千里。”
念到这里都正常。
“……国师府用人不慎,失察之过,罚俸一年。钦此。”
罚俸一年。
林昭站在原地没动。周怀礼把圣旨递给她看,她没接。
“林仵作……圣意如此,咱们——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当天下午去了夜司密衙。元先生在后堂,显然已经知道圣旨的内容了。
“丫头,你现在明白了吧?”
“皇帝在保玄清子。”
“不是保。是不想现在动。”
他摘了老花镜,拿帕子擦了擦。
“玄清子掌国师之位二十年,门生故吏遍布朝堂,道士、方士、炼丹师,哪个不是他的人?动他,等于动半个朝堂。圣上不是不知道他有问题——是不敢在证据不足的时候动他。”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到你有足够的证据,让皇帝不得不动他的时候。”
林昭没说话。她攥着腰间的听骨铜牌,指腹在铜面上来回磨。
“急不得。你急了,他也急。他急了,死的人就更多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她出了密衙,回到仵作房。把玄清子的卷宗单独整理出来,锁进证物箱,搁在架子的最高一层。
裴砚之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
“别想了。先把肚子填饱。”
“什么汤?”
“鸡汤。苏锦炖的。”
林昭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是鸡汤,加了姜和红枣,盐放多了一点。温的,不烫嘴。
她一碗喝完,把碗搁在桌上。
“好喝不?”
“盐多了。”
“……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?”
“好喝。盐多了。”
裴砚之"嗤"了一声,把碗收走了。
入夜,仵作房的灯还亮着。
林昭坐在桌前,翻玄清子的卷宗。烛火跳了两下,影子在墙上晃。
忽然——"笃"地一声。
一支飞镖钉在窗棂上,尾巴的红缨还在颤。
镖上绑着一封信。
林昭的手停在卷宗上,没动。她听了一息——窗外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,来人已经走了。
她拔下飞镖,解下信,展开。
信纸泛黄,字迹陌生,锋利得像刀刻的——不是毛笔写的,是用硬物蘸墨划上去的。两行字。
“林仵作,查到这里就够了。再往下查,你和你身边的人,都会有危险。——青先生。”
林昭看完信,把它折好,收进证物匣。
她没有关灯,没有去叫裴砚之。她坐在桌前,想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架子旁边,打开最底层的一个小箱子。箱子里放着几样东西——祖母的遗物、骨娘的旧验骨工具、白骨珠——还有一枚玉佩。
衔尾蛇玉佩。
蛇身盘绕,首尾相衔。玉质温润,刻工精细,是祖母留给她的。祖母说这枚玉佩是林氏世代相传的,上面刻的衔尾蛇,不是邪教的标志——是封印的钥匙。
她把玉佩取出来,挂在腰间,跟听骨铜牌并排。
这是她的回应。
——我查定了。
她回到桌前,重新翻开卷宗。窗棂上的飞镖还插着,镖尾的红缨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,最后一下——不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