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先生的信被林昭收进了证物匣。
她没跟裴砚之提这件事——不是隐瞒,是没必要。飞镖、警告信,都是青先生在试探她的反应。她把衔尾蛇玉佩挂在腰上的动作,就是回应。
对方看懂了看不懂,那是对方的事。
接下来两天,林昭把三案的卷宗逐一整理归档。
白骨新娘案——卷宗封面上,她提笔写了一个"结"字。墨迹未干,搁在桌上晾了一会儿。秋棠的冤,昭雪了。钱家灭了口,术士伏了法。但盗走秋棠遗骨的"青先生",仍在暗处。
红衣绣楼案——同样一个"结"字。白锦堂斩监候,毒衣产业链断了,女工获了自由。可谢府总管跑了,谢崇的丹房还在冒烟。
河伯娶亲案——“结"字写到最后一个,笔锋拖得长了些。七具白骨敛了,公祭办了,玄水教覆灭了。但圣旨上那四个字"失察之过”——像一巴掌糊在脸上。
三案俱结。三案背后的那张网,才刚露出冰山一角。
林昭把三卷卷宗并排放进木匣,在匣盖上贴了红签——“夜司·甲·001-003号”。然后她锁上木匣,从桌角抽出一份被压了好几天的卷宗。
汴州城外,乱葬岗,活人坟。
这份卷宗是苏锦从大理寺档房搬来的,搁在桌上被三案的归档工作压了底。林昭翻开第一页——报案人是汴州城外柳河村的里正,姓吴。
报案词写得磕磕绊绊,但意思还算清楚。
“禀大人:近一月来,柳河村外乱葬岗屡现异象。夜间有人看见坟被刨开,尸首从里面爬出来,在村外游荡。已见至少五次,每次一具,爬出来走一阵便倒地不动。村民惊恐万分,夜不敢出。恳请大人遣人查办。”
林昭看到这里,翻到下一页——卷宗附了一张地形图,是汴州县衙画的乱葬岗方位标注。图上用黑点标出了每一个"诈尸"的坟位。
她看了一会儿,总觉得这些黑点不是随便点的。太规则了——不像是自然埋葬的散乱分布,倒像是有人刻意选了位置。
她把苏锦叫进来。
“过来看看。”
苏锦凑到桌前。
“这些坟点连起来,你看像什么?”
苏锦弯着腰看了半天,拿手指在图上一个点一个点地连。连到一半,手指停了。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林大人……这……这不是您之前说的那个——衔尾蛇吗?”
林昭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她拿过笔,在图上沿着黑点画了一条线。线连完,一个完整的图案浮现在地图上——蛇身盘绕,首尾相衔。
衔尾蛇。
十个坟位组成蛇的躯干,最后一个坟位是蛇头,咬着自己的尾巴。跟卷2结尾她在卷宗地图上看到的一模一样——当时她以为是巧合,现在看来,不是。
“衔尾蛇以坟为画。他们在用尸体做图腾。”
“用……用尸体?”
“不只是图腾。你还记得元先生说过什么吗?秋棠的遗骨沾着长白古墓的煞气。”
苏锦点了点头。
“如果衔尾蛇组织用坟位排列图腾,是为了收集煞气——用死人的怨气和地下的煞气聚集到一处——那他们要干什么?”
苏锦的嘴巴张了张,没答上来。
林昭自己回答了。
“松动封印。”
她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“这已经不是凶案了。这是一场围绕封印的暗战。衔尾蛇组织在一步一步积聚力量——从钱家供骨、白家供毒衣料、玄水教供活人,到现在用乱葬岗聚煞。每一步,都在为打开长白古墓那道门做准备。”
苏锦的脸白了。
“收拾东西。明天出发,去柳河村。”
“我……我也去?”
“你不去谁帮我记?”
苏锦"哦"了一声,转身出去收拾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地图——衔尾蛇的图案在灯火下泛着墨光,蛇头那个黑点比其他的都大一些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裴砚之是下午来的。他推门进来,看见林昭在收拾验骨工具。
“又要出差?”
“乱葬岗,活人坟。你去不去?”
“听说那地方半夜都是鬼火。”
“怕了?”
裴砚之把刀从腰间拔出来,转了个花,又插回去。
“怕?本官是怕鬼不够多,不够本官镇的。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苏锦从隔壁探头进来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。
“林大人,我……我还是怕。”
“怕就多带几道符。”
苏锦"哦"了一声,缩回去。隔壁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——他在往包袱里塞符纸。
出发前,林昭去夜司密衙跟元先生告别。
元先生站在密衙的院子里,没进后堂。他的脸朝着东北方——长白山的方向。
林昭走近的时候,他头也没回。
“丫头,你这次去柳河村,可能会遇到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元先生沉默了几息。夜风从他白须间穿过,拂得胡须微微飘动。
“活的——但不是人。”
林昭的背脊一凉。她张了张嘴,想追问,但元先生已经转身往里走了。拂尘在地上拖了一道长长的灰印。
她站在院子里,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听骨铜牌。铜牌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,但她摸到的一瞬间,铜面凉了一下——像有什么东西从铜牌里抽了一丝寒气出来,又缩了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