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骑马走了一天,黄昏时到了柳河村。
村子不大,三十几户人家,土墙草顶,跟柳溪村差不多穷。里正吴老汉在村口等着,六十来岁,背驼得厉害,一脸褶子,看见官差来了直搓手。
“三位大人,可算来了。村里人都吓坏了,天一黑就关门,连狗都不敢放出去。”
“乱葬岗在哪?”
“村东北角,翻过那道土坡就是。大人,那地方……邪性。白天还好,一入夜,就能看见绿火飘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“前几天村东的老赵头起夜,隔着院墙看见一个东西——从乱葬岗那边走过来,直挺挺的,不会弯腿。老赵头吓得从茅房里摔出来,磕掉了两颗牙。”
苏锦的脸又白了。他攥着包袱带子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吴里正把三人安排在村口的一间破庙里。庙里供的是土地公,泥胎剥落了大半,香炉里一根香都没有。
“这庙离乱葬岗最近,大人夜里查看方便。就是……简陋了些。”
“够了。”
吴里正走了。破庙里就剩三人。裴砚之把刀搁在枕边,盘腿坐在稻草铺上。苏锦在角落里蹲着,把符纸一张一张地数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二张。够不够?林大人?”
“不够也没地儿买了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子时刚过。
林昭没睡。她盘腿坐在庙门口,闭着眼,手搁在膝上。白骨珠贴在腕上,微微发烫——有东西在靠近。
窸窸窣窣。
声音很轻,像老鼠刨土。但不是从庙里传来的——是从外面。从东北方向。乱葬岗的方向。
林昭睁开眼。
月光很亮。破庙门前是一片荒草地,草地的尽头是一道缓坡,坡那边就是乱葬岗。
她看见缓坡上的土在动。
不是草动——是土。一座坟的封土在松动,泥土从坟包上簌簌往下掉,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拱。
然后一只手伸出来了。
枯瘦的、指甲发黑的手,五指张开,插进月光里。手指的关节"咔咔"地响,像折断干树枝。
苏锦从庙里探出头,看见那只手,"嗬"地一声捂住了嘴。他没叫出来——他学会了不出声。
那只手扒住坟沿,用力。土块崩落。一具尸体从坟中挣扎着爬出来——浑身裹着青绿色的光,不是磷火。磷火是白的、飘忽的。这个光是青色的,紧贴着尸体的皮肤,像一层薄膜。
尸体直挺挺地站起来了。
不弯腿。不弯腰。直挺挺地,像一根木桩被竖起来。然后它动了——一步一步,僵硬地,往村子方向走。
裴砚之已经拔了刀。金红光在刀身上亮起来,照得破庙门口一片暖色。他三步跨出去,挡在尸体前面。
刀光一劈——
金红光劈在尸体身上的青色光膜上,两股力量撞在一起。
裴砚之的手腕猛地一沉。
金红光被青色煞气压住了——不是完全压不住,但那层青光的浓度和厚度,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怨鬼。刀身上的金红光被逼退了三分,光芒暗了一截。
裴砚之的眉头拧起来。这是他第一次遇到镇不住的东西。
“别硬拼!”
她伸手拉住裴砚之的胳膊,把他拽回来。
“这具尸体不是自己在动——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的。”
她蹲下身,借着月光观察尸体的特征。
尸体的眼眶是空的——没有眼球,也没有怨魂的光。如果是鬼附身,眼眶里至少会有一丝幽光。但什么都没有。
它的皮肤灰白干枯,死了至少一个月。但周身笼罩的青色光膜,带着一种她闻过的气味——不是嗅觉上的闻,是经脉上的"闻"。白骨珠在她腕上跳了一下。
这股煞气,她在国师府地下静室里遇到过。在谢府丹房里遇到过。同一种东西——长白古墓的煞气。
“尸体被煞气操控,不是被鬼操控。看脊椎。”
她站起来,绕到尸体身后。月光照在尸体的后背上——脊椎的位置,透过衣服,能看到一条青色的线,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尾椎,像一根钉进骨头里的针。
“煞气从脊椎注入,操控整具尸体的行动。就像提线木偶——煞气是线,尸体是偶。”
裴砚之收了刀,站在她旁边。
“谁在提线?”
“没有人提。是煞气自己。乱葬岗的坟位排列成衔尾蛇形状——那是一个阵。阵在聚煞。煞气积蓄到一定浓度,就会溢出来,操控附近的尸体从坟中爬出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的方向。月光下,荒草间的坟包一个接一个,像鱼鳞似的排列着。
“这些坟不是乱葬的。有人选了位置,按衔尾蛇的形状重新排列了坟头。整个乱葬岗,是一个聚煞阵。”
裴砚之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那这些坟……是个阵?”
“对。聚煞阵。”
那具诈尸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忽然停住了。身上的青色光膜一缕一缕地散开,往上飘,像烟雾消散。尸体失去支撑,"扑通"一声倒在地上,不再动弹。
林昭走过去,蹲在尸体旁边。她从验骨工具里取出一根银针,刺入尸体的脊椎。
拔出银针的时候,针身泛着幽幽的青光——跟卷1钱家"阴煞蚀骨"的银针反应完全一致。
她把银针举起来,让裴砚之看。
“卷1钱家的阴煞蚀骨,卷2谢府丹房的煞气,和这个——同一种东西。所有的线索,都指向同一个源头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越过乱葬岗,望向东北方。天际线黑沉沉的,看不见山。
“长白古墓的封印,真的在松动了。”
话音刚落——远处乱葬岗的另一端,第二座坟的封土,开始簌簌往下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