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座坟的封土掉了几块,没爬出东西来。
林昭站在破庙门口看了片刻,那座坟的动静渐渐停了——煞气不够,溢不出来。她记下了位置,回庙里睡了两个时辰。
天亮后,她开始勘验整片乱葬岗。
苏锦跟在后面,扛着一根竹竿和一捆麻绳。林昭让他每隔十步插一根竹竿做标记,她自己拿着罗盘和量尺,把每一座坟的位置、大小、朝向全部记录在纸上。
乱葬岗比她想的要大。从南到北约莫三百步,从东到西将近两百步,坟包高低错落,新旧不一。有些坟头已经塌了,只余一个浅坑;有些坟头还冒着一撮枯草,像是新埋不久。
她踩遍整片乱葬岗,花了大半天时间。
中午苏锦啃干饼的时候,她蹲在破庙门口,把所有坟位标注在一张大纸上。点连着点,线连着线。
裴砚之端着一碗水过来,看见她盯着纸发愣。
“连出来了?”
“连出来了。”
她把笔搁下。
纸上,所有坟位连成一个清晰的图案——蛇身盘绕,首尾相衔。衔尾蛇。
蛇身由二十几座坟组成,从南到北蜿蜒。蛇头在东北角,正对着长白山的方向。蛇口大张,像是在吸什么东西。
“这是一座聚煞阵。”
裴砚之蹲下来看。
“衔尾蛇组织用这些坟来收集死人下葬后残留的怨气,加上地脉中的阴煞,聚成一道煞气,指向东北方——指向长白古墓。每聚一次煞,封印就松动一分。”
“那钱家、白家、玄水教的案子——也是这个阵的一部分?”
“不是直接建阵。但他们在提供’材料’。钱家供带煞之骨,白家供毒衣料的怨气,玄水教供活人祭的阴气。所有的案子,都是这个阵的’饲料’。”
她站起来,把纸摊在桌上,拿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张更大的图。
图的中心写四个字——“长白封印”。从封印处画一条箭头,指向"聚煞阵",旁边标注"松动封印"。
聚煞阵下面分出四条支线。
第一条——钱家冥婚,提供带煞之骨。
第二条——白家毒衣料,提供怨气。
第三条——玄水教活人祭,提供阴气。
第四条——各地坟阵,直接聚地煞。
四条支线的箭头全部指向同一个目标——松动封印,释放"深渊"中的东西。
林昭画完最后一个箭头,搁下笔。
她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。
一个多月。她查了一个多月的案子,从一桩冥婚案开始,查到这里。每查一桩,就多一条线索;每多一条线索,这张网就大一分。现在她终于拼出了全景——可这个全景,比她想象的大了十倍。
“我们查的不只是几桩凶案。我们查的是一个持续了上百年的计划——有人一直在给长白古墓的封印’松绑’。”
裴砚之沉默了几息。
“那我们就把它重新绑回去。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脸在午后从破庙门口透进来的光里,半明半暗,表情很认真。
她收回目光,把图叠好。
“先把聚煞阵的结论传回夜司,让元先生查各地有没有类似的坟阵。我继续在这里勘验——我要找到这座阵的阵眼。”
“阵眼?”
“每座阵都有阵眼,是控制枢纽。找到了阵眼,才知道这个阵运行了多久、还差多少会’完成’。”
当天下午,林昭写了一封密信,交给裴砚之安排夜司的暗线送回京城。
入夜,她独自回到乱葬岗。
月亮升起来了,半圆的,照得坟包上一片惨白。鬼火还没出来——昨晚挖出的青铜板带走了大部分煞气,今晚的乱葬岗比昨晚安静了许多。
林昭走到"衔尾蛇"蛇头的位置——那座朝向东北方的坟。坟不大,比其他的都矮一截,像是刻意压低了。
她蹲下来,取下白骨珠挂在腕上。然后她把骨娘那副旧验骨工具搁在身旁——不是要用,是带在身边。像是想借先祖的余威。
她双掌贴地。
不是听骨——是"听气"。
她在国师府地下静室学会的方法。意识顺着掌心探入地底,感受阴煞之气的流向。
煞气像一条暗河,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脚下,流入更深处。她顺着流向往下探——五尺,八尺,十尺。
地下十尺深处,她"看"到了。
一块巨大的东西,横亘在地底。圆形,金属质地。表面刻满了纹路——符文。符文的中心,一枚衔尾蛇徽记,正微微发着青绿色的光,像一只埋在泥土里睁了一千年的眼睛。
这就是阵眼。
林昭收回意识,站起来。掌心全是冷汗,膝盖发软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。
“裴砚之。苏锦。出来。带上铁锹。”
破庙的门"吱呀"一声开了。裴砚之提着刀先出来,苏锦扛着两把铁锹跟在后面。
“林大人,挖哪儿?”
林昭指着脚下。
“这儿。挖。挖到十尺深。”
苏锦低头看看自己的脚,又抬头看看她。
“……坟头上?”
“坟头上。”
苏锦咽了口唾沫,把铁锹往地上一插,踩了一脚。铁锹刃口切入封土的时候,"咯"地一声——碰到了石头。他把石头挖出来扔到一边,继续往下挖。
裴砚之接过另一把铁锹,在旁边一起挖。
泥土翻上来,一层又一层。封土下面是黄土,黄土下面是掺着碎石的硬土层。挖到五六尺深的时候,苏锦的铁锹碰上了硬物——不是石头,是金属的声响。
“林大人!有东西!”
林昭蹲在坑边。
“慢挖。别伤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