挖到地下约三米深的时候，铁锹已经使不上劲了。
坑太窄，三个人挤不下，只能轮换。苏锦在底下刨土，裴砚之在上面拉绳提桶，林昭在坑边打着手灯照着。
苏锦的铲刃刮过一块硬面，发出"嘶"的一声——金属摩擦声，尖利刺耳。
“碰到了！一大片！”
林昭把手灯探下去。光柱照进坑底——苏锦脚下的泥土被刮开了一层，露出一片暗绿色的金属面，光滑、冰冷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。
“别用铲了。用手。”
苏锦蹲下来，十根手指刨进金属面的边缘，把覆着的泥土一层层抠掉。泥土一寸寸退开，金属面一寸寸露出来——是青铜，暗绿色，带着几百年的铜锈。
他抠了大半个时辰，把坑底的泥土清得差不多了。一块圆形的青铜板完整地露了出来——直径约两米，厚约三寸，板上刻满符文，密密麻麻，像蚂蚁爬满了盘子。
正中是一枚衔尾蛇徽记。蛇身盘绕，首尾相衔。蛇眼处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——不像寻常的玛瑙，倒像是被血浸透过的，在手灯的光下泛着暗沉沉的红。
裴砚之跳下坑，弯腰凑近青铜板。他的刀没拔出来，但刀身在鞘中已经开始嗡鸣——低沉的、持续的震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跟它共鸣。
“这板上的煞气……比我在谢府丹房感觉到的更浓、更古老。”
他伸手按住刀柄，嗡鸣压下去了一点，但没停。
“至少几百年的东西。”
林昭也跳下坑，蹲在青铜板旁边。她没碰板面——先看。符文的排列有规律，呈同心圆分布，最外圈是地支方位，中间一圈是某种咒文，最内圈围绕着衔尾蛇徽记。她认出几个符文——跟钱家密室的暗符、玄水教祭坛的符箓是同一个体系，但更古老、更复杂。
她伸手，指尖轻触青铜板边缘。
没有听骨——但她感觉到一股脉动。缓慢的、沉重的，像一颗在地底跳动了数百年的心脏。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每跳一下，就有一丝青绿色的光从衔尾蛇徽记上泛起来，顺着符文的纹路流淌一圈，又沉下去。
“这是一件法器。至少数百年。把它抬出去。”
三人合力——裴砚之和苏锦在下面抬，林昭在上面拉绳——把青铜板从坑中弄了出来。板很沉，少说两三百斤，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才把它弄上马车，用麻布裹好。
青铜板离开坑洞的一瞬间，一阵阴风从坑里吹出来。
不是冷——是那种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、潮湿的、带着腐烂气息的阴风。风吹过乱葬岗，荒草齐刷刷地伏下去，又弹起来。
然后，鬼火灭了。
那些散落在坟包之间的绿色磷火，一盏接一盏地熄灭，像被人一口气吹灭了。
“鬼……鬼火灭了。”
“阵眼被取走了，阵就破了。聚煞阵没有核心，煞气散了。”
裴砚之把最后一块麻布盖在青铜板上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回京。”
马车走了两天一夜。
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。林昭没回大理寺，直接把马车赶到夜司密衙的后院。元先生听到动静，从后堂出来。
他看见马车上的麻布包裹时，脚步停了一拍。
“抬进来。”
裴砚之和苏锦把青铜板抬进后堂，放在地上。元先生围着板走了三圈，一句话没说。他蹲下来，伸手抚过那些符文——指尖从外圈滑到内圈，又从内圈滑回外圈，像在读一封写了很久的信。
半晌，他站起来。手指在颤抖。
“这是……镇渊阵眼。”
林昭的心跳了一拍。
“八百年前，长白古墓第一次封印时，以八块青铜阵眼镇住八个方位，让煞气无法聚集。这是其中一块。”
“八块？”
“八块，镇八方。当年参与封印的人——道士、术士、仵作——合力铸造，以血为引，以骨为锁，将’渊’封在长白古墓之下。”
林昭的呼吸紧了一下。
“铸这八块阵眼的人里……有林氏先祖？”
元先生看了她一眼。
“有。八百年前林氏先祖参与铸造阵眼，百年前骨娘又参与了一次封印的加固。你们林氏，世代守这道门。”
林昭攥着白骨珠，没说话。
“衔尾蛇组织在百年间，找到了其中一些阵眼的位置，以坟阵覆盖之，将’镇’改为’聚’——他们要把封印反过来用。原本阵眼是镇压煞气的，被他们改成了聚集煞气的节点。你找到的这一块，就是被他们改造过的。”
“那其余七块阵眼呢？”
“老朽不知在何处。但衔尾蛇组织一定在找。你找到这一块，是先手。接下来——他们会加快行动。”
林昭低头看着青铜板上的衔尾蛇徽记。蛇眼处那两颗暗红玛瑙在灯光下像两滴凝固的血。
她忽然抬头。
“元先生，八百年前铸这八块阵眼的人……是林氏先祖。那衔尾蛇组织的人，知道第一块阵眼被我找到了吗？”
元先生没有回答。
后堂的窗户开着。一只夜枭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窗棂上，歪着脑袋，一双猩红的眼睛盯着屋内的青铜板，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