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枭在窗棂上蹲了一夜,天亮前飞走了。
林昭没有赶它。它爱看就看——衔尾蛇组织知道阵眼被取走了,这件事她早就料到。青铜板摆在密衙后堂的地上,元先生已经派人守着,她要做的是另一件事:搞清楚那些"诈尸"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三具从乱葬岗运回的尸体搁在大理寺停尸房的石板上。林昭让苏锦烧了三盆热水,把验骨工具一字排开——新旧两副并排放着,骨娘的旧工具泛着包浆,裴砚之送的新工具银光锃亮。
她从第一具开始。
尸体是男性,约四十岁,死亡时间一个月以上。外表的青色光膜已经消散,但皮肤上残留着一层暗绿色的斑痕——不是尸斑,是某种东西从体内渗透出来的痕迹。
“苏锦,记。死因初步判断:阴煞蚀骨。但需要进一步确认。”
她拿起骨刀,从尸体的胸腹部切开。皮肉已经腐败大半,刀刃下去的时候发出一种闷钝的声响。苏锦在旁边递银针,手不抖了——他已经习惯了。
胸腔打开。肺部颜色不对——不是正常的暗红色,而是泛着一层灰青色的膜,像被人用刷子刷过。
“看这个。”
她指给苏锦看。
“肺叶表面有异常沉积物。不是积液,不是淤血——是某种从外界灌入的东西,通过血液渗到肺泡里的。”
她继续往下切。胃部。
胃壁上粘着一层暗褐色的混凝状异物,跟食物残渣完全不同。质地粘稠,颜色发黑,散发着一种刺鼻的腥苦味——林昭闻过这个味道。谢府丹房药炉里掏出来的不死药半成品,就是这个味。
她取银针刺入胃壁上的异物。
银针拔出来的时候,针身泛起幽幽的青光。
“阴煞反应!”
“对。这些人生前被强行灌入了不死药的残渣。”
她切开第二具、第三具——同样的发现。胃中残留暗褐色异物,银针测试均为青光反应。三具尸体,无一例外。
林昭放下骨刀,洗手。
“记下来。三具尸体胃部均含不死药残渣,与谢府丹房半成品成分一致。死前被强行灌入。”
苏锦一字一字地记着,写到"强行灌入"四个字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林大人……这些人是被活活灌死的?”
“不一定是灌死的。灌完之后怎么死的,可能是溺毙,可能是毒杀,也可能是直接活埋。但不管怎么死,他们死前肚子里都装了不死药的废料。”
她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纸。
“拼一下。”
她边说边画。
“衔尾蛇组织在各地收集不死药炼制过程中产生的废料——这些废料含煞。废料运出来,灌入活人体内。然后这些人被杀掉,埋进聚煞阵的阵眼里。尸体体内的煞气通过脊椎散发,在阵眼中聚集。聚成的煞气最终汇入长白古墓,松动封印。”
她把笔搁下。
“这是一条链。从丹药房到乱葬岗,从乱葬岗到长白古墓。我叫它’煞气循环链’。”
裴砚之靠在门框上听完了全程。他歪着头看那张图。
“那钱家、白家、玄水教呢?”
“都是这条链上的一环。钱家供带煞之骨——骨也是’废料’之一。白家供毒衣料——毒衣料里的青矾和朱砂是炼丹原料的副产品。玄水教供活人祭——活人是’容器’,用来装废料。所有案子,都串在一条链上。”
她拿起从谢府丹房取回的药渣化验报告,跟尸体检出的成分逐一比对——青矾、朱砂、骨粉,三项完全吻合。
“所有线索已闭环。从钱家到柳河村,全部的源头,都在谢府的丹房里。”
她把报告写好,附上银针反应对比图和物质成分比对表。在报告末尾,她加了一行字——“谢崇的’求长生’,不是个人嗜好。他是整个衔尾蛇组织煞气循环链的核心节点。”
报告呈送夜司密衙。元先生看完,沉默了很久,只说了四个字——“丫头,小心。”
入夜,林昭靠在仵作房桌边闭目养神。一天的解剖加上写报告,她的肩膀酸得抬不起来。白骨珠贴在腕上,微微发凉——反噬的余韵还没完全退。
苏锦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。
“林大人,您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粥是白粥,加了两颗红枣。苏锦的手艺不怎么样,但粥是热的,腾着白气。
林昭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“苏锦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跟着我查了这么多案子,有没有后悔过?”
苏锦愣了一下。他蹲在门槛上,摸了摸后脑勺,想了半天。
“后悔倒是没有。就是……以前以为当仵作是跟鬼打交道,怕得要死。现在发现,鬼没那么可怕——人比鬼可怕多了。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她笑了。
很轻,嘴角弯了弯,几乎看不出来——但确实笑了。这是她在苏锦面前第一次笑。
苏锦愣住了,然后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。
粥喝到一半,裴砚之从外面推门进来。他的靴子上沾着泥,脸色不对——不是那种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,是真的不对。
“林昭,元先生让我转告你——京城里出事了。”
林昭放下粥碗。
“昨夜,谢府丹房失火。烧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什么时候起的火?”
“子时。谢崇对外声称’炼丹不慎走水’。但火灭之后,有人看见几辆马车从谢府后门驶出,出城了。”
“他在毁灭证据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他知道我们查到了丹房。”
“对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她。
“那些出城的马车,方向是东北。”
粥碗搁在桌上,碗里还剩小半碗,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。窗外的风灌进来,把烛火吹得歪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