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砚之说完"东北"两个字之后,仵作房里安静了一阵。
林昭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站在桌前,手搁在粥碗边上,粥已经凉了。
“谢崇往东北放车——东北是什么方向?”
“长白山。”
“他往长白山方向送东西?”
“至少马车是往那个方向走的。至于是不是真去长白山,不好说。”
苏锦蹲在门槛上,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,不敢插嘴。
林昭走回桌前,把八阵图摊开。元先生给她画的那张——八块青铜阵眼,镇八方。已找到的第一块标了红圈,在柳河村。其余七块只有方位标注,没有具体位置。
她盯着图看了很久。
“裴砚之,你觉得应该追谢崇的马车?”
“当然。谢崇是我们手上最大的活口,抓住他就能撬开衔尾蛇组织的核心。他烧丹房就是心虚——趁他还没跑远,追上去。”
“他跑不了。”
裴砚之看她。
“他的身家、地位、家眷、祖宅,全在京城。一个当朝宰相,不可能真的弃官跑路。他烧丹房,是断尾——不是逃跑。”
“那马车呢?”
“调虎离山。他往东北放空车,就是想让我们去追。真正的行动,在剩下的七块阵眼上。”
裴砚之皱眉。他显然不认同——或者说,他不想认同。但林昭的推断有道理。
林昭把八阵图转了个方向,拿笔在上面标注。
“你看。”
她在图上点了四个位置。
“钱家——在京城西北。白家绣楼——在京城东南。玄水教祭坛——在京城西南。柳河村乱葬岗——在京城东北。”
四个点,四个方向。
“这四处地方,恰好分布在京城周边的四个方位上。这不是巧合——这是’四象’布局。四象镇四方,每处地方对应一块阵眼。我们查过的四个案子,就是四块被衔尾蛇组织改造过的阵眼。”
裴砚之凑过来看。四个点在图上画出来,确实呈四象分布——西北、东南、西南、东北,各占一方。
“剩下的四块阵眼,应该在更远的地方。边境、关隘,甚至长白古墓的脚下。衔尾蛇组织要松动封印,八块阵眼缺一不可。我们破了一块,他们还有七块。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——不追谢崇,继续查阵眼?”
“分头。你带夜司暗卫追谢崇的马车,不是抓他——是盯着他,看他跟谁接头。我留在柳河村,继续探查聚煞阵的痕迹。”
裴砚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“你一个人留在这里?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还有苏锦。”
苏锦在门槛上"嗬"了一声,下意识地挺了挺胸——虽然腿有点抖。
裴砚之看了苏锦一眼,又看了看林昭。她的眼神很坚定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他叹了口气。
“三天。三天后我来接你。如果到时候你——”
“我会在的。白骨还没说完话,我不会有事。”
裴砚之盯着她看了两息,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出了仵作房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苏锦小声开口。
“林大人,裴大人不会有事吧?”
“他不会有事的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听骨铜牌。铜牌被她的掌心焐得温热,但指尖是凉的。
苏锦没再追问。他默默站起来,去收拾验骨工具,一件一件擦干净,放回箱子里。不抖了——手稳得很。
第二天黄昏,林昭和苏锦再次来到乱葬岗。
阵眼被挖走之后,这片地方安静了许多。鬼火没有了,荒草也不抖了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坟包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林昭站在阵眼原来的位置——那个三米深的大坑旁边——望向东北方。天际线灰蒙蒙的,看不到山。
“苏锦,你有没有觉得,我们查了这么多案子,好像一直在追一个人的影子?”
“谁?”
“衔尾蛇的’蛇头’。我们一直在打蛇身——钱家、白家、玄水教、谢崇——可蛇头在哪里,我们一次都没碰到过。”
苏锦想了想。
“那……这次能找到蛇头吗?”
林昭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望着远方,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。
“快了。”
入夜,柳河村外忽然起了一阵大风。不是寻常的夜风——是从东北方刮来的,又冷又腥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浊气。风把乱葬岗上的荒草吹得伏倒一片,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方向压过来。
林昭抬头。
天空中,一群乌鸦从东北方向飞来。黑压压一片,遮了半边天,"呱呱"地叫着掠过她的头顶,往南去了。
苏锦缩了缩脖子。
“这乌鸦……大半夜的怎么飞?”
林昭没答。她在想另一件事——裴砚之走了快两天了,按路程,应该已经追上谢崇的车队了。可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。
她摸了摸腰间的信号弹。那枚裴砚之在卷1给她的信号弹,竹筒做的,一捏就碎,碎了大老远都能看见火光。
她的手指捏着竹筒,犹豫了一下。
没有捏碎。
她把手放下来,把信号弹塞回腰间。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,远处乱葬岗的荒草丛里,有一样东西被风刮了出来,滚了两滚,停在她脚边。
是一截烧焦的木炭。不是乱葬岗的——木炭断面有漆皮的痕迹,是家具烧剩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