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焦的木炭搁在林昭脚边,漆皮碎屑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她蹲下来捡起来翻了个面——断面平整,是硬木烧的,不是柴火。这是烧家具剩下的。谢府丹房那种地方,用的桌柜都是上漆硬木。
她把木炭收进帕子,塞进袖中。
一夜没睡。破庙的稻草铺上翻了一整夜,白骨珠贴在腕上,始终是凉的。裴砚之走了快两天了,没有消息。不是没消息——夜司的暗线也没传回任何东西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她做了决定。
从腰间摸出信号弹。竹筒做的,裴砚之在卷1给她的,说"一捏就碎,碎了大老远都能看见火光"。
她捏了。
竹筒裂开,红色烟火"嗤"地一声窜上天空,在灰蓝色的晨曦里炸成一团刺目的红。
然后她等。
一炷香。两炷香。
远处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回应的烟火,没有马蹄声,没有任何动静。
林昭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草屑。
“苏锦,备马。”
苏锦从角落里爬起来,揉着眼睛。
“林大人,怎么了?”
“裴砚之出事了。”
苏锦的脸一下子清醒了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——”
“追。”
两人骑马出了柳河村,沿着裴砚之离开的方向往东南追。那条路是官道,但裴砚之追谢崇马车时走的不是官道——是岔路。林昭在第一个岔口下了马,蹲下来看路面。
车辙印。两道,深的。马车走过不久,辙印还新。
她翻身上马,沿着辙印追。
三十里外,石桥边。
马车找到了——或者说,马车的残骸找到了。车轴断成了两截,车厢翻倒在路边的沟里,轮子朝天。拉车的马不见了,缰绳是被割断的,断口整齐。
地上有打斗痕迹。脚印杂乱,至少七八个人的。还有血——不是一处,是好几处,呈溅射状分布。
林昭蹲下来,手贴地面。掌心感觉到一股残余的煞气——不是阴煞蚀骨那种浓烈的,是符术激发后残留的余韵。
她在血迹旁边捡到几枚铜钱状的东西。不是铜钱——是符箓,圆形的,黑色纸面,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。她没见过这种符箓。
“林大人,这是什么?”
“符箓。不是夜司的,也不是玄水教的。是一种更高级的术法符。”
她把符箓碎片收好,站起来,继续往前追。踪迹拐进了一条小路,通向一座废弃的驿站。
驿站半塌了,门板歪着,铰链生了锈。林昭推开门,手灯的光照进去——
裴砚之被绑在柱子上。
他的手被绳子捆在身后,嘴角有血,左边的袖子撕了一半,露出手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,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褐色的痂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——看见林昭的第一瞬,他没喊救命,喊的是——
“小心身后!”
林昭猛地侧身。
一柄拂尘擦着她的耳际扫过,灰白色的马尾拂丝带着一股凛冽的劲风,"啪"地抽在门框上,木屑飞溅。
她站稳,转头。
一个穿青色道袍的中年道士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道士约莫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眉目清秀,手里捏着拂尘,笑眯眯的,像个化缘的游方道人。
但他身上那股煞气,比玄水教祭司浓了十倍。
“林仵作?久仰。”
他拱了拱手,姿态优雅。
“贫道奉国师之命,请裴大人去国师府’做客’。林仵作既然来了,不如一起?”
林昭没搭他的话。她走到裴砚之身边,蹲下来割绳子——苏锦递过来的验骨刀,刃口锋利,三下两下割开了麻绳。
裴砚之活动了一下手腕,低声跟她说话,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。
“他们有十个人。全是道士,会用符术。我中了埋伏——他们用的是定身符,我挣开的时候已经吃了两记。”
“你能打几个?”
“五个。”
“剩下两个交给我和苏锦。”
苏锦在门口听到这话,脸色白得像纸。但他没缩——他把验骨刀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裴砚之拔刀。镇魂刀出鞘的一瞬,金红光暴涨,把整个驿站的破墙照得通红。
六个道士从驿站四周的暗处现身,青色道袍,手持符纸和拂尘,呈半月形围上来。另外四个在外围掠阵。
青云道士的笑容收了。拂尘一甩,符纸飞出——黑色的符纸在空中燃起青色的火焰,朝裴砚之劈头盖脸地罩下来。
裴砚之一刀横劈。金红光撞上青色符火,"嘭"地一声闷响,驿站半面墙震裂了。他趁势前冲,一刀劈开最近一个道士的符咒结界——那道士的符纸被金红光一触,"嗤"地烧成灰,道士本人被震退三步,口吐黑血。
林昭没闲着。一个道士从侧面偷袭她,甩出一张定身符——她侧身躲过,左手摘下腕上的白骨珠,右手一甩。白骨珠脱手飞出,"啪"地砸在道士的符纸上。珠子上的灵力与符纸上的煞气相撞,符纸裂开,道士的手被反震力弹开,惨叫一声。
她趁机上前,一把抓住道士的手腕,反扭——验骨刀抵在对方脖子上。
“别动。”
道士僵住了。
苏锦这边更乱。一个道士从驿站后门摸进来,手持拂尘,朝苏锦后脑勺扫过去。苏锦听见风声,本能地一矮头——拂尘从他头顶擦过,打落了一片瓦。
他转身,抡起验骨刀——不是砍,是砸。刀背砸在道士的肩膀上,"咔"地一声,锁骨断了。道士惨叫着倒地,苏锦也跟着倒退了两步,差点绊在自己的脚上。
但他打中了。
五个道士被裴砚之的镇魂刀压制,两个被林昭和苏锦解决,剩下的三个外围道士不敢上前。青云道士站在最远处,拂尘负于身后,看着这一幕,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了冷。
“够了。”
他拂袖一挥。剩余道士齐齐后退,像训练有素的兵卒,眨眼间退到了驿站外面。
青云道士看了林昭和裴砚之一眼,留下一句话。
“林仵作,裴大人,今日暂别。国师说了——‘门快开了,两位是想做守门人,还是想做开门人,尽早决定。’”
话音落下,青色道袍的身影如烟散去。
破庙里,林昭给裴砚之手臂上的伤口上了药。苏锦蹲在门口烧水,手还在抖,但水壶端得很稳。
“你怎么被抓住的?”
“追到石桥的时候,路上铺了定身符。我没防备,踩上去了。”
“他们要你活着?”
“对。活着才有用——他们想拿我换你。”
林昭的手顿了一下,继续缠绷带。
“青云是玄清子的亲传弟子。他说的话,代表玄清子的意思。”
“‘门快开了’——他说的门,是长白古墓的门。”
“玄清子第一次直接派人拦截我们。”
“说明我们查的方向对了。他急了。”
裴砚之"嘶"了一声——不是伤口疼,是嘴角的干裂被说话扯开了。他拿袖子擦了擦血。
“他急了,我们就更要快。”
林昭把绷带打了个结,用牙齿咬断线头。她站起来,走到破庙门口,望向远处的天际线。
国师府的方向。玄清子的影子,终于从那座府邸里伸出来了。
苏锦端着热水走过来,壶盖"咣当"响了一声——他手还没完全稳住,但脚步没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