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谢崇的马车,是裴砚之的执念。
他胳膊上还缠着绷带,硬要骑马。林昭没拦——拦不住,也不想拦。青云道士退了,但谢崇的车队还在前面。
三人沿着马车辙印继续追。辙印从石桥往东南拐,进了一条山路。山路窄,两旁是杂树和灌木,越走越偏。
走到第三天中午,辙印断了。
不是消失——是到了尽头。山路的尽头是一座断崖。
崖不高,约莫二十丈。崖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,乱石遍布。马车的残骸就摔在河床中央——车厢散了架,轮子滚出去老远,车帘烧成灰,只剩焦黑的框架。
裴砚之先下崖。他蹲在残骸旁边翻了一圈,脸色不好看。
“车里有一具尸体。烧得面目全非。”
林昭顺着崖壁攀下去。苏锦在后面跟着,差点滑了一跤,被裴砚之伸手拽住。
尸体在车厢残骸旁边,仰面朝天。烧得很厉害——面部完全碳化,五官辨认不出,四肢蜷曲,皮肤龟裂。衣着烧得只剩几片残布,但能看出是上等锦缎。尸体旁边散落着几样东西:一枚玉印,半个封泥,几张烧焦的文书。
裴砚之捡起玉印看了看。
“谢崇的贴身玉印。宰相府的文书。”
他把玉印递给林昭。印是白玉的,刻着"谢崇"二字,刀工精良。林昭翻来覆去看了两遍——不是仿品,是真印。
“尸体烧成这样,身份难以确认。”
“我来验。”
她蹲在尸体旁边,打开验骨工具箱。苏锦自动蹲到对面,准备好记录。
尸体烧得太厉害,常规的体表检查做不了。林昭直接取骨。
她用骨刀切开焦化的胸腔,取出一段肋骨——骨色发黑,是火烧的,不是病变的。再取盆骨。
“盆骨形态——男性,年龄约六十岁上下。与谢崇相符。”
她检查牙齿。牙齿保存得还算完整——门齿磨损严重,臼齿有明显的汞中毒痕迹(长期服丹药者的特征)。谢崇的起居注里记载他服丹药三十年,牙齿特征对得上。
“年龄、性别、牙齿……都对得上。”
林昭没说话。她又检查了脊椎——腰椎第三节有一处旧伤,是愈合后的骨痂。谢崇年轻时坠马伤过腰椎,起居注有载。
三样检测,全部"符合"。
但林昭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她盯着尸体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目光移到脚上。
尸体的鞋袜烧没了,脚部裸露。皮肤碳化,但骨骼还在。她掰开蜷曲的脚趾,一根一根看。
右脚。第二趾——比拇趾长。
林昭站起来,从工具箱里取出谢崇的起居注抄本。翻到第三页,她之前做过标注的那一行——“谢崇,左足拇趾长于第二趾,右足同。”
“死者不是谢崇。”
裴砚之转过头。
“年龄、体型、牙齿特征、脊椎旧伤——全部对得上。但脚趾不对。谢崇的起居注写得很清楚,他的拇趾比第二趾长。这具尸体的第二趾比拇趾长。这不是谢崇的脚。”
她把抄本递给裴砚之看。
“这是一个经过精心挑选的替身。身高体重年龄接近谢崇,连牙齿都被刻意磨成了长期服丹药的样子,脊椎上的旧伤甚至可能是人为制造的——但脚趾的细节,他们忽略了。”
裴砚之看完抄本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所以谢崇早就跑了。”
“他烧丹房是假象,翻崖也是假象。金蝉脱壳。他在丹房起火的当夜就从秘道走了,这辆马车是故意翻下崖的——让我们以为他死了。”
“妈的。老狐狸。”
他蹲在崖边,狠狠捶了一下石头。指节磕破了皮,渗出血珠。
林昭没说话。她把验骨工具收好,蹲回尸体旁边,做最后的检查。
替身的双手在火灾中蜷曲成拳,指节烧得焦黑。林昭掰开右手的拳头——掌心里攥着一小块布料。
不是普通的布。是锦缎,带着暗纹,约莫两寸见方。边缘是撕裂的——不是剪的,是从什么人的衣袖上硬扯下来的。
替身临死前扯下了这块布。他在火灾前还活着,他抓住了什么。
林昭把布料展开,对着天光看。
暗纹。盘踞的蛇身,首尾相衔。
衔尾蛇。
这块布是从一个穿衔尾蛇暗纹锦缎的人袖子上扯下来的。替身被送上马车之前,跟这个人有过接触。这个人——要么是谢崇本人,要么是安排替身的人。
而能安排谢崇替身的人,屈指可数。
“裴砚之,看这个。”
裴砚之凑过来。看见衔尾蛇暗纹的一瞬,他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谢崇跑得了人,跑不了产业。钱家、白家、玄水教、柳河村聚煞阵——这些已经构成的证据链,足够我们继续追查阵眼的分布。”
她把布料折好,收入证物袋。
“不追谢崇了?”
“追不上了。他有替身,有秘道,有逃亡计划——这条线断了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谢崇是衔尾蛇组织的一条手臂。斩了他的手臂,蛇头还在。要打蛇,就要打七寸。”
她从腰间取下衔尾蛇玉佩,握在掌心里。玉佩温润,蛇身盘绕,首尾相衔。
“蛇的七寸,是那八块阵眼。”
裴砚之站起来,和她并肩站在崖边。风从崖下吹上来,带着焦糊的气味。
“那下一步——找阵眼。”
“找阵眼。”
苏锦在后面收拾验骨工具,把骨刀和银针一件件擦干净放回箱子里。他合上箱盖的时候,注意到箱子右下角的铜锁扣松了一颗螺丝——刚才下崖的时候磕的,螺丝歪着,快要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