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伯娶亲案的结案仪式定在五日后。
刑部核准了判决——玄水教首脑周祭司斩立决,从犯流放三千里,玄水教定性为邪教,全境取缔。圣旨批得很快,快得有些反常——林昭知道,皇帝想赶紧把这桩牵涉国师府的案子翻篇。
结案仪式在大理寺公堂举行。刑部侍郎主审,念判决词。林昭列席旁听,坐在最角落的位置。
“……七名受害少女,追封’义烈’,各赐抚恤银百两。钦此。”
公堂外传来一片哀哭。家属们跪在台阶下,有人磕头,有人嚎啕。一个中年妇人攥着一块手帕,帕子湿透了,拧得出水来。
仪式结束后,林昭去了城外的义庄。
七具骨灰坛搁在义庄的灵台上,一字排开。坛口贴着封条,盖着白布。每一具坛前放着一张灵牌,上面写着名字和生卒年。
周玉娘,十七岁。
李春儿,十六岁。
王小燕,十四岁。
……
最小的那个,十四岁。灵牌上的字是苏锦写的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家属们已经在义庄等着了。林昭一个一个把骨灰坛交到他们手里。
第一个是玉娘的。来接的是玉娘的叔父——她的父母早就病死了。叔父是个干瘦的老头,接过坛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,坛盖差点掉了。
“玉娘……叔接你回家了。”
第二个,第三个人。有人哭,有人不说话,有人接过坛子就跪下了。
到第五个的时候,一个白发老婆婆挤上来。她的手很粗,指节变形,像老树根。她接过坛子,不哭,只是抱着。
“姑娘,你让我闺女能闭眼了……”
她拉着林昭的手不放。手很凉,像攥着一块冰。
林昭没有抽手。她让老婆婆握着,握了很久。她的眼眶没有红,但喉咙动了一下。
七具骨灰坛,全部交完。
林昭对着空了的灵台,默念了林氏祖训。
“白骨不会撒谎。你们的冤,我已经替你们鸣了。安心去吧。”
她转身出了义庄。苏锦在门口等着,眼眶红红的,鼻头也红。他手里抱着一摞记录册,抱着很紧,像是怕松手就会掉。
林昭正要上马车,一个人挡在了她面前。
青云道士。
他没穿那身青色道袍,换了一身灰扑扑的布衣,头上也没戴道冠,像个走街串巷的游方道人。要不是林昭记住了他那张白净无须的脸,几乎认不出来。
他递过来一封信。信封是黄纸的,没有署名,只盖了一枚印章——不是衔尾蛇,是一枚"玄"字印。
“林仵作,这是国师亲笔信,请务必过目。”
他笑了一下,跟上次在驿站里那种笑不太一样——上次是冷的,这次带着一点……客气?
林昭接过信,没当场拆。
青云道士也不催。他拱手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街角的巷子里,像一缕烟。
回到仵作房,林昭才拆信。
信纸是上等的澄心堂纸,墨色浓黑,字迹飘逸——像游龙,又像流水,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功力。信的内容不长,两行字。
“林仵作,你查了贫道这么久,想必有很多疑问。不如当面一谈。国师府的大门,随时为姑娘敞开。不谈正邪,只论生死。——玄清子。”
林昭把信看了三遍。
“不谈正邪,只论生死。”
她把信递给裴砚之。裴砚之看完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这个老狐狸,又想耍什么花招?”
“不一定是花招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不信。但我觉得——他如果真想害我,在查钱家的时候就可以动手。他没有。他一直在远处看着,等着我查到这里。”
裴砚之看着她。
“他在等我’长成’什么。”
“长成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玄清子这个人,比我们想的复杂。他不是单纯的’恶’。”
裴砚之沉默了几息。
“那你打算去?”
“去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她从桌下取出一个木匣,把信放进去,贴上封条。拿笔在封条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待查齐八阵眼后,再开此匣。”
“你要让他等着?”
“我要等我能跟他’对等’说话的时候再去。现在去,我是被动的。等到八块阵眼查齐了——主动权在我手里。”
裴砚之笑了——是那种从眼底笑出来的笑。
“这才是我认识的林昭。”
夜深了。仵作房的灯还亮着。
林昭独自坐在桌前,从木匣里取出骨娘那副旧验骨工具。银针、骨刀、量尺——一件一件取出来,用软布擦拭。银针上的锈斑是她前几天没擦干净的,她蘸了一点油,慢慢磨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旧工具上。金属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——不是银光,是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、温润的光。
她忽然开口,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一句话。
“先祖,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她的手停在银针上。
“你当年参与封印的时候,是不是也被人’观察’过?”
房间里没有人回答。
但窗外吹过一阵风,风穿过窗棂的缝隙,吹在桌上的骨娘旧工具上——银针轻轻震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。
像是一个回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