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娘旧工具的嗡鸣只响了一声。
林昭坐在仵作房里,等了一会儿,没有第二声。她把银针放回工具匣,合上盖子。
桌上摊着三案的卷宗——白骨新娘、红衣绣楼、河伯娶亲。三摞纸,摞了半尺高,边角翻卷,被她翻过太多次。该归档了。
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张宣纸,三尺长,一尺宽。铺在桌上,磨墨。
笔蘸饱了墨,她从右往左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
秋棠。
两个名字,写得慢。秋棠是她办的第一个案子,第一个听骨的死者。那个含冤十五年的少女,骨头上刻满了说不出的苦。
钱家无名丫鬟。两个。没有名字,卷宗上只写了"婢女甲"“婢女乙”。林昭在长卷上写"无名氏甲"“无名氏乙”,心里想着,总有一天要查出她们的名字。
白素。绣楼的白娘子,百年怨魂。她等的不是报仇,是有人说一句"我听见了"。
锦绣坊被毒害的女工。六个。林昭把她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——赵四娘、李小妹、周金娘、王大妞、孙银儿、刘秀姑。名字都是苏锦从锦绣坊的工册上抄来的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个都是活过的人。
玉娘。柳溪村第一个被献给河伯的少女。被当成神拜了三年,其实是一具泡在黄河底的白骨。
其余六名少女。李春儿,十六岁。王小燕,十四岁。张小荷,十五岁。陈月娘,十九岁。刘翠儿,十八岁。赵小蝶,十七岁。
十七个名字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林昭把笔搁在笔架上。笔架上溅了几滴墨,她没擦。
她退后一步,看着那张长卷。
十七个名字,从右到左,排成两列。字不大,但一笔一画都写得端正——比她写验尸报告的时候端正得多。写验尸报告的时候她的字是快的,潦草的,有时还会漏个笔画。写这些名字的时候,她一笔都没漏。
她从抽屉里翻出几枚铁钉,把长卷钉在仵作房的白墙上。
钉最后一枚的时候,锤子砸偏了,钉子歪了。她拔出来重钉。
长卷挂好了。白墙上,十七个名字排成两列,墨迹乌黑,衬着白墙,像一块碑。
“我不能给你们每个人立一座碑。”
她对着那面墙说话,声音不高。
“但这座仵作房,是你们共同的碑。所有被白骨鸣过的冤,都在这里。”
门"吱呀"一声响了。裴砚之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他一抬头看见墙上的长卷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走到桌前,看了一会儿那些名字。没说话。
然后他放下茶碗,拿起桌上的笔——林昭磨的墨还没干。他在长卷的最上方,所有名字的上面,写了六个字。
“林昭替她们说的。”
字不如林昭的端正——他的字一向潦草,歪歪扭扭的,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规矩。但写得很大,一笔一画都用了力,墨渗进宣纸里,洇开了边。
林昭看着那六个字。
“你写这个干什么?”
“因为是你替她们说的。”
他放下笔,难得没有嬉皮笑脸。
“她们的名字能被写在墙上,是因为你帮她们说了话。以后如果有人问这些案子是谁破的——是林昭。”
林昭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笑,也没有别的什么——就是一种很平的、很稳的认真。
她没接话。转过头,又看了看墙上那六个字和十七个名字。
“茶凉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去换一碗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他端着凉茶出去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。
傍晚的时候,京城下了一场小雪。
初冬的第一场雪,来得没有声息。林昭站在大理寺的院子里,伸出手,接了几片。雪花落在掌心里,凉了一下,就化了。
她想起秋棠的遗言——“替我说”。白素的那句——“我恨的是那些女人”。玉娘说的——“没有河神,只有人的贪心”。
雪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她的肩上、袖上、手背上。她没有掸。
“明年雪化的时候,我还会在这个院子里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雪说话。
“等我查完剩下的七块阵眼,我会把更多名字写在墙上。然后再下一个冬天,再下一个——直到把衔尾蛇的名字也写上去。”
她收回手,拍了拍肩上的雪。
回到仵作房,长卷在墙上安安静静地挂着。林昭从架上取下柳河村乱葬岗的那张衔尾蛇地形图,摊在桌上。
蛇头指向东北。长白古墓的方向。
“秋棠的骨在哪里,我就追到哪里。”
她正准备出门找裴砚之商量下一步,忽然看见窗台上搁着一张纸条。
不是她放的。窗户一直关着——是谁塞进来的?
她拿起来。纸条是澄心堂纸,薄而韧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陌生,不像是任何她认识的人写的。
“第二块阵眼,在汴州城西的沉水庵。你找的秋棠骨,也在那里。——无名。”
她把纸条凑近鼻子。
檀香。药草。两种气味混在一起,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
这股气味她只闻过一次——在谢府丹房验尸的时候,谢明远身上的道袍散发的就是这个味。不是寻常道士的檀香,是国师府特有的——檀香里掺了丹炉药草的配方,别处仿不出来。
国师府。玄清子。
林昭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没有印章,没有暗号,什么都没有。
她握着纸条,站在窗前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落在窗棂上,化成水珠,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玄清子为什么要告诉她阵眼的位置?他是衔尾蛇组织的人——至少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一点。他在各地布置聚煞阵,为长白古墓的封印松绑。现在他反过来告诉她第二块阵眼在哪?
陷阱?
也许。但秋棠的骨——如果真的在沉水庵——她必须去找。
她转身出了仵作房。裴砚之在隔壁屋里擦刀,听见脚步声抬头。
“准备一下,下一站——汴州,沉水庵。”
裴砚之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纸条。没问纸条哪来的。他把刀往鞘里一送,"咔"地一声扣上。
“走。”
苏锦从门槛后面探出脑袋,嘴唇动了动,大概想说"又出差",但看见两人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他默默转身去收拾验尸箱。
仵作房的灯被林昭吹灭了。墙上那张长卷在黑暗中看不见了,但十七个名字和那六个字还在——墨渗进了宣纸里,擦不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