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水庵在汴州城西二十里。
从官道拐下来,走一段土路,再穿过一片芦苇荡,就能看见一条石堤。石堤窄,只容两人并行,两边的泽水灰蒙蒙的,浮着枯叶和水草。石堤的尽头就是沉水庵——一座建在水上的旧庵,青瓦灰墙,半浸在水中,远看像一截烂木头浮在水面。
林昭踏上石堤的时候,白骨珠动了一下。不是烫,是凉——比体温低了一截,像有什么东西在往珠子里灌冷气。
“有煞气。”
裴砚之走她左边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多浓?”
“淡。但跟柳河村聚煞阵是同一种。”
苏锦走在最后面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,里头塞了验尸工具、符纸和干粮。他踩在石堤上,鞋底打滑了一下,差点掉进水里。
“妈呀——这地方怎么建在水上的?”
“你管它建在哪。走你的路。”
庵门陈旧,木板上长了青苔,门环锈成了暗红色。匾额还在,但字已经斑驳得辨不清了——隐约能看出三个字的轮廓,第一个像是"沉",后面两个完全看不出来。
门虚掩着。门缝里传出几声木鱼,不急不缓,"笃、笃、笃"地敲着,像心跳。
林昭推门。
一股气味扑面而来——檀香,混着水汽和陈年木头的霉味。但檀香底下,压着一丝极淡的阴煞之气。不浓,像一层薄纱,裹在香火味里面。
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块阵眼,藏在寺庙里。用佛家的香火镇着煞气——外人闻不出来。”
正堂不大,三间通连,供着观世音菩萨,法相低眉垂目。香炉里的香烧了一半,灰堆成小山。供桌擦得干净,木鱼搁在桌角——但没人在敲。
木鱼声是从后面传来的。
“人呢?”
话音刚落,一个老尼从正堂后面的侧门走出来。七十来岁,瘦得像一把干柴,脸上全是褶子,眉毛全白了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僧袍,手里拨着一串佛珠。
“施主是来查那桩’水鬼缠人’的案子的吧?”
她的声音很平,不惊不喜,像是等了很久。
林昭看着她。
“师太怎么知道我们是来查案的?”
“沉水庵闹了四十年鬼,除了查案的,没人来。”
她请三人在蒲团上坐下。苏锦不敢坐——蒲团太旧了,他怕坐上去就起不来了。
“四十年前,有个年轻女子在庵中投井自尽了。那口井在后院,后来封了。此后每隔几年,庵中就会有人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在井边哭。”
“看见的都是什么人?”
“住在庵里的香客,偶尔也有路过的渔民。都是夜里看见的——白衣,长发,蹲在井边,看不见脸。叫她不应,走近了人就没了。”
“那个投井的女子,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她不是庵里的人,是外来的。投井那天夜里没人听见动静,第二天早上打水的时候才发现的。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。”
“尸首呢?”
“埋在庵后的坡上了。当时报了官,官府说是自尽,没立案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那口井。”
后院不大。一口井,一棵歪脖子槐树,几丛枯草。井口被一块青石板盖着,石板上压着两块砖。
林昭蹲下,把砖搬开。白骨珠在她腕上又跳了一下——比上一次凉。
“掀开。”
裴砚之和苏锦合力把石板挪开。石板一离口,一股阴气从井里冲上来——不是井水的潮气,是阴煞。浓烈、冰凉,带着一股铜锈味。
苏锦"咳"了两声,捂住鼻子。
“裴砚之,守井口。我下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下?”
“井窄。你下不来。”
她把白骨珠从腕上取下挂在脖子上,踩着井壁的石缝往下攀。井不深,约莫两丈。井底是淤泥和死水,踩上去"咕叽"一声,没到脚踝。
她点亮手灯。
灯光照在井壁上——青砖砌的,长满了苔藓。井底淤泥里有碎石、烂木头、还有一些辨不出的杂物。
她弯腰,手伸进淤泥里摸。手指碰到一样冰凉的东西——不是石头,是金属。
她把淤泥扒开。一小块青铜露出来,暗绿色,带着铜锈。她继续清理,青铜面越来越大——圆形,直径约一尺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衔尾蛇徽记。
跟柳河村那块一模一样。
第二块阵眼,就在这里。
但林昭没有急着取。她的手指沿着青铜板的边缘摸了一圈——板边嵌着四根细如发丝的银线,分别朝四个方向延伸出去,消失在井壁的砖缝里。
她沿着其中一根银线摸了一段。银线钻进砖缝,通向——地面。
通向庵堂。
她从井里上来,满手淤泥。裴砚之递了块帕子给她,她没接,直接在衣摆上擦了擦。
“阵眼找到了。井底,跟柳河村那块一样。但这块有问题——板边嵌了四根银线,通向庵堂的四个角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有人在阵眼上设了机关。银线连着庵堂的四根承重柱。取了阵眼,银线一断——柱子移位——庵堂塌。”
裴砚之的脸色沉了。
“取板即塌庵?”
“对。”
“所以玄清子引我们来——是想让我们被活埋?”
林昭没回答。她在正堂里转了一圈,一根柱子一根柱子地看。四根柱子确实在四个角落,银线从井底延伸上来,嵌在柱础的石缝里,几乎看不见。
她抬头看庵顶。
横梁上有什么东西。
她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,凑近了看。横梁上刻着字——不是匠人的题记,是一段经文。字很小,刻在横梁底面,不抬头看根本看不见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“若有人取此阵眼,需以纯阳镇魂之力镇住四柱,再以听骨断银线——二者缺一不可。”
念完,她愣住了。
这段话不是经文。这是一道"说明"——留给能看懂的人的说明。
纯阳镇魂之力——裴砚之的镇魂刀。
听骨断银线——她的听骨。
写这段话的人,知道她会来。知道她身边有一个用镇魂刀的人。知道取阵眼需要两个人配合——一个镇柱,一个断线。
林昭从椅子上下来,站在正堂中央。四根柱子、一口枯井、一道横梁——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:有人在她到达之前,就已经把"怎么取阵眼"的答案写好了。
写这段话的人,不希望她死在这里。但也不要让她轻轻松松地把阵眼取走——他设了机关,又留了答案。
像一道考题。
净慧师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正堂门口,拨着佛珠,看着林昭。
“施主找到想要的东西了?”
“师太,横梁上那段经文——是谁刻的?”
“四十年前,有个道长来过庵里。他说这庵子底下压着不干净的东西,替我们封了井,又在横梁上刻了经文镇压。”
“那个道长,长什么样?”
净慧师太想了想。
“很年轻。戴着一只青铜面具,遮着半张脸。”
林昭的手指攥紧了。青铜面具——青先生。四十年前。那时候玄清子应该已经掌国师之位了。
裴砚之走到她旁边,压低声音。
“四十年前就设好了局。这个人……等了四十年。”
林昭没说话。她蹲下来,看着最近的一根柱子底部——银线从石缝里钻出来,绕着柱础缠了一圈,绷得紧紧的,发出极细微的"嗡"声,像一根快要断的琴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