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先生的信在桌上搁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裴砚之来看她的时候,信纸边角被夜风吹得翘了起来。
林昭把活人坟案的卷宗整理完毕。她在卷宗封面上写了一个"结"字——笔锋利落,没拖泥带水。活人坟案告一段落。
但她心里清楚,这个"结"是暂时的。第三块阵眼在国师府底下,她还没准备好去闯。
她把活人坟案的卷宗跟前三案的卷宗并排放好——白骨新娘、红衣绣楼、河伯娶亲、活人坟。四本卷宗,四桩大案,四块阵眼的线索。摞在一起,有半尺厚。
“快了。”
她对自己说。声音很轻,像在跟那四本卷宗说话。
裴砚之和苏锦进来的时候,林昭把青先生的信摊在桌上给他们看。
“国师府正下方?”
“对。第三块阵眼已经被激活了。”
“那我们去破。”
“不能去。”
裴砚之看她。
“三个理由。第一,国师府是玄清子的主场,他守了二十年的地方,我们对他地盘的了解是零。贸然闯进去,就是送死。”
她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我刚成为守阵人,手里只有两块破了的阵眼和一堆零散的线索。我需要先巩固情报网,把剩余阵眼的分布摸清楚。”
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——玄清子的态度不对。他给我送纸条告诉我阵眼位置,帮我破沉水庵的机关。他明明是衔尾蛇组织的人,为什么要帮我?在搞清楚他到底是哪一边之前,我不能踏进国师府。”
裴砚之沉默了几息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那……那块阵眼就这么放着?”
“暂且放。等我们准备好了再说。”
苏锦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蹲下来开始清点转移过来的证物箱——已经能独立判断哪些带煞骨需要特殊封存,哪些可以正常归档了。他一边清点一边在册子上记录,字迹工整,速度不慢。
清点到一半,他抬头。
“林大人,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留在大理寺这边盯着证物房。如果衔尾蛇的人再派人来偷东西,我肯定能发现。”
林昭看着他。三个月前那个听见"鬼"字就发抖的杂役,现在蹲在一堆带煞遗骨中间,主动请缨守夜。
“好,你盯着。有情况直接报我。”
“是。”
他低下头继续清点,耳朵尖红了一下。
傍晚,林昭跟裴砚之坐在夜司密衙的台阶上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发白。
林昭把白骨珠摘下来,在指间转着。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,像她脑子里的念头。
“想什么呢?”
“在想玄清子到底想干什么。他给我送线索、告诉我阵眼的位置、甚至帮我们破阵。可他明明是衔尾蛇组织的人。”
“也许他根本不是衔尾蛇的人。也许……他是被卷进去的。”
林昭停了一下手里的珠子。
“也有一种可能——他是故意让我破阵眼。他想让我帮他把八块阵眼全部破掉。”
“那他图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越接近他,我就觉得这个人越不简单。”
裴砚之没接话。他靠着柱子,抬头看月亮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道眉骨上的旧疤照得发白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院子里的虫叫了几声,断断续续的。
脚步声从密衙深处传来。元先生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凝重三分。
“林丫头,砚之,京城里出了一件新案子。”
林昭站起来。
“翰林院掌院学士,昨夜暴毙。死在自己书房里。”
“暴毙?怎么死的?”
“不知道。仵作还没验。但关键不在死法——关键在他桌上放着的东西。”
他把文书展开。林昭扫了一眼——是一份奏折的抄本,只写了一半。
“这封奏折没写完。内容与二十年前先帝暴毙的真相有关。”
林昭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先帝暴毙。先帝服不死药九年,暴毙。她从第一卷就听说过这件事,但一直没能碰触核心。
“圣上下旨:此案由夜司和宗人府共办,不得外传。你和砚之,明天一早入宫。”
入宫。
林昭跟裴砚之对视了一眼。从钱家到柳河村,从乱葬岗到沉水庵——她查了这么久的案子,一直在外围打转。现在终于要翻那座山了。
“明天入宫——我们终于要翻那座山了。”
裴砚之难得没有接话。他站在她身边,跟她看着同一个方向——皇宫的方向。月光下,京城的轮廓黑沉沉地铺在天际线上,宫墙的脊兽像一只只蹲伏的兽。
林昭低头看了看腰间。衔尾蛇玉佩挂在左边,听骨铜牌挂在右边。衣袋里,青铜指环硌着她的胯骨,齿纹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枚指环,又把手缩回来。
元先生转身往密衙里走。他的拂尘拖在地上,扫过青石板的缝隙,发出极轻的"沙沙"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
“丫头,进了那座宫,就不是验尸了。别带你的骨头,带你的脑子。”
门"吱呀"一声合上了。台阶上只剩两个人,一盏月,和明天早朝的时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