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林昭就醒了。
她坐在仵作房里,把验骨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,码进工具箱。骨刀、银针、量尺、镊子——每一样都擦了两遍。进宫验尸跟在停尸房不一样,带进去的东西要过三道搜检,不能多,也不能少。
她把骨娘那副旧工具留下了。今天用的全是自己那副新工具。
裴砚之来接她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他换了一身正经衣裳——深青色的圆领袍,腰束玉带,刀挂在左侧,镇魂刀没带。
“刀呢?”
“进宫不让带。宫门搜检,铁器一律扣下。”
“那你带什么进去?”
“带你。你比刀好使。”
林昭没搭他的话,拎起工具箱往外走。
两人骑马到午门。天刚亮透,宫墙在晨光里泛着冷沉沉的灰。午门外已经候着几个低品级的官员,缩着脖子等开门。看见裴砚之腰间的夜司令牌,纷纷让路。
一个太监从侧门出来,四十来岁,白胖脸上挂着笑,走路没声。
“裴大人,林仵作?奴才小德子,奉旨引路。二位请随奴才来。”
他弯着腰在前面走,步子快,袍角扫地"沙沙"响。穿过午门,过太和门,沿着长长的甬道往东走。翰林院在内廷东南角,一排低矮的青砖房,跟前面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比,寒酸得不像话。
路上裴砚之凑近林昭,压低声音。
“我进宫是为查案,你呢?”
“一样。只不过我手里的验骨刀比你的刀好使。”
小德子在前面没回头,耳朵动了一下,装没听见。
翰林院掌院学士孙正清的书房在后院。门口站着两个禁军,腰刀出鞘,面色紧绷。小德子说了几句,禁军放行。
推门进去。
书房不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正中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。桌上摊着一封没写完的奏折,砚台里的墨还湿润,毛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的墨干了——写字的人写到一半停了,再没拿起来。
孙正清的尸体伏在桌上。
他穿着翰林院掌院的朝服,绯红袍子,胸前的仙鹤补子歪了。头歪在右臂上,姿势像是写着写着就趴下去了。
林昭先看奏折。
她绕到桌后,俯身看那封未写完的折子。奏折用的是正式的奏本格式,开头写"臣翰林院掌院学士孙正清谨奏"——
内容是弹劾国师玄清子的。
“……国师玄清子,以方术惑主,以丹药乱政。臣查国师府近年支用库银、征调药材,皆非制式丹房所需。又闻国师府于宫外私设丹炉,以活人之物入药,其行类妖,其心可诛……”
写到这里,墨迹断了。最后一笔拖出去,像写字的人突然手一软。
林昭的目光在"以活人之物入药"几个字上停了三息。
“裴砚之,来看。”
裴砚之凑过来,看完奏折,嘴角一紧。
“弹劾玄清子的奏折没写完就死了。”
“不是巧合。”
“灭口。”
“嗯。”
小德子在门口探头探脑。
“二位大人,皇上口谕——务必查明死因,不得遗漏。”
“我需要验尸。所有人都出去。”
小德子缩了缩脖子,带着禁军退到门外。书房里只剩林昭和裴砚之。
林昭打开工具箱,取出手套戴上。她走到孙正清面前,把他的头轻轻扶起来——
手一顿。
孙正清的脸没了。
不是"毁了",是"没了"——从发际线到下颌线,整张面部的皮肤被完整地剥离了。露出的肌肉和脂肪层呈现暗红色,已经干涸,像一块被剥了皮的桔子。眼睑的皮肤也被取走了,两颗眼珠赤裸裸地瞪着,瞳孔涣散。
嘴唇没了,牙齿直接裸露在外,像是在龇牙。
林昭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操。”
裴砚之站在她旁边,看见那张没有脸的头,骂了一声。他见过鬼、见过诈尸、见过黄河底泡了三年的白骨——但一张刚被剥了皮的脸,还是头一回。
“这是……被剥了?”
“被剥的。完整剥离,一刀完成。”
她把孙正清的头放平,取放大镜仔细看切口。从发际线开始,沿着耳前——过耳垂——到下颌骨下缘——绕到对侧——一条连续的切口,没有中断,没有修补。
“没有犹豫的痕迹。没有修正的刀痕。一个圈,一刀到底。”
她用镊子取了一点点伤口边缘的残留物——一种淡金色的粉末,粘在脂肪层上。她把粉末放在鼻下嗅了嗅。
异香。甜腻的,带着药草的苦底。
她认得这个气味。
谢府丹房。不死药残渣。
“药粉成分跟不死药残渣有相同的底味。不完全一样——不死药是内服的,这个像是外用的。但基础配方有重合。”
“跟不死药有关?”
“跟不死药是同一个体系的东西。”
她继续检查。伤口边缘——有轻微的自愈反应。组织轻微肿胀,有少量渗出液。这说明剥离的时候,孙正清还活着。
“活着的时候被剥的。”
裴砚之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先迷晕,再剥皮?”
“应该是。没有挣扎痕迹,指甲缝里没有皮屑,手腕没有勒痕——他死前已经失去了意识。可能是下了药,也可能是用了术法。”
她放下镊子,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。然后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一本薄册子——林氏医典的手抄本,她随身带着的。
翻到某一页,她停下来。
那一页画着一幅图。一个人头,面部是一张面具——面具上密密麻麻刻着符文。图旁的文字写着:“画皮续命术。取活人面皮,以药浸之,以符炼之,覆于衰者面上,可暂复青春。然皮有期,三年必换。”
图上的符文,跟衔尾蛇的符文同源。
“画皮续命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林氏医典里记载过一种邪术——以活人脸皮入药,可以续命回春。我以为只是传说。现在看来——真有人在用。”
她合上医典,把验尸结论写成密报,交小德子送入宫中。两个时辰后,皇帝的批复传出来——四个字。
“密查,封口。”
林昭把批复给裴砚之看。
“查可以,但不准声张。”
“孙学士弹劾玄清子的奏折没写完就死了。有人在灭口。”
“弹劾玄清子的人死了——那下一个弹劾他的人呢?”
林昭没接话。她把孙学士的面部伤口拓印下来,收进工具箱。
回到仵作房,她翻开林氏医典,把那幅画皮图又看了一遍。图上的符文,她一个一个对照衔尾蛇的符文体系——七成重合。
“京中一定不止孙学士一个人被画皮。这是一条产业链——有人在收购活人脸皮。”
“我去查近三个月京中失踪和暴毙官员的记录。”
他查了一夜。第二天清晨,顶着两个黑眼圈回来,手里攥着一份名单。
七个人。
七名官员,四品以上,三个月内先后"暴毙"。死后面部都被"毁容"——官方记录写的是"暴毙后面容损毁,不宜示人"。
但林昭知道,那不是毁容。是画皮。
她把名单接过来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。看到第三个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
——太子太傅,刘延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