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具遗体被秘密运至大理寺停尸房,是裴砚之通过夜司的暗线从各家义庄和官坟里弄出来的。手续上用了"复核旧案"的名义——反正大理寺有这个权限。
停尸房的石板不够长,苏锦临时加了两张木板搭在条凳上,勉强搁下七具。
“林大人,这七具……都要验?”
“都要。”
“一晚上?”
“一晚上。”
苏锦咽了口唾沫,挽起袖子,去烧水了。
林昭从第一具开始验。
七具遗体,年龄从四十五到六十二不等,体型各异,官职从四品到正二品都有。但一掀白布——七张没有脸的头,整整齐齐。
切口完全一致。
林昭把七具面部的伤口拓印下来,叠在一起比对。每一道的起刀点都在右侧发际线,过耳前、绕下颌、回到左侧发际线,收刀点在同一位置。角度、深度、弧度——完全重合。
她把七张拓印纸举到灯下,叠着透光看——一条线。七条切口重叠成一条线。
“同一个人。”
裴砚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手法这么稳?”
“不是稳。是精密。十年以上的经验,加上系统的训练——这不是一个人在作案,他背后有组织在培训。”
她放下拓印纸。
“而且专挑四品以上官员。”
“按需定制。有人下了’订单’,要特定品级的官员面皮。”
“对。”
她继续验。药粉——七具尸体的伤口边缘都有淡金色粉末,成分一致。她用银针分别测试,七次青光反应,浓度和色调完全相同。
“药粉是同一批。”
然后她查死因。七具尸体都没有挣扎痕迹——统一被迷晕后画皮。但真正的死因不是画皮本身,而是画皮后注入体内的一种毒物。银针刺入脊椎,七具的反应一致——青光,但比阴煞蚀骨的青光淡,混着一丝暗红色。
“毒物里掺了不死药的成分。跟孙学士的死因一样——先剥皮,再毒杀。”
验完七具,天已经快亮了。苏锦趴在记录册上打了个盹,被自己的口水呛醒,赶紧接着记。
林昭洗手,把手套摘下来,坐在桌前。
“流向呢?七张人皮,去了哪里?”
“我查过了。七名官员死前都出席过同一个宴会——国师府的中秋宴。七人先后在宴会上被敬酒,之后数日内身体不适,再之后暴毙。”
“画皮的地点——”
“在国师府内。画皮师是国师府的人。”
裴砚之沉默了几息。
“面皮……能干什么?”
“续命。延缓衰老、恢复容貌。不是所有人都能吃不死药——药力太猛,普通人撑不住。但面皮续命副作用小、见效快。”
她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“谢崇用不死药续命,用人皮维持容貌。两条腿走路。不死药管里面,人皮管外面。他吃了三十年不死药,身体早就朽了——但脸一直没老。因为他的脸不是他自己的。”
“妈的。”
“不止谢崇。四品以上官员——能参加国师府中秋宴的人——都是权贵。权贵求长生,有人求药,有人求皮。画皮师在国师府接单,按需剥皮,再送到客户手上。”
她把七具尸体的验尸报告整理成密折。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密折没有直接呈送皇帝。她先拿去给元先生看。
元先生在密衙后堂,接过密折,戴上老花镜,一页一页翻。翻到太子太傅刘延年的那一页,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七人中,三位是谢崇门生,两位是皇亲,一位是太子太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这道密折递上去,朝堂会地震。”
“那更要递。”
元先生摘下眼镜,看着她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画皮师在剥他们脸的时候,没想过他们是谁。我替他们说话的时候,也不用想。”
元先生看了她很久。然后他戴上眼镜,从抽屉里取出夜司大印,在密折上重重盖了一下。红泥印迹渗进纸里,"夜司密查"四个字清晰得像刻上去的。
“老朽替你递。”
他把密折收好,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三天之内,皇帝会召你入宫问话。到那时候,你想好怎么回答,才能保住你自己的那张脸。”
林昭摸了摸自己的脸。颊骨的轮廓隔着皮肤硌着指腹。
“我的脸不需要保住——需要保住的,是那些被剥了脸的人的公道。”
元先生没再说话,推门出去了。
林昭在密衙里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出密衙大门,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。
裴砚之靠在门外的柱子上等她。他手里拎着一顶斗笠,竹编的,檐很宽。看见她出来,把斗笠递过去。
“这几天出门戴着。有人盯着你。”
林昭接过斗笠,翻过来看了一下——竹篾编得细密,檐边压了一层黑布,能挡住大半张脸。她扣在头上,系好带子。
“合适。”
“你从哪弄的?”
“顺的。”
“……顺的?”
“夜司值班室的墙上挂着十几顶,少一顶没人发现。”
林昭没再问。她戴着斗笠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仵作房的方向。
停尸房里,七具没有脸的尸体并排躺着,白布盖着。苏锦正在里面收拾验骨工具,金属碰金属的"叮当"声从门缝里传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