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没到,圣旨先到了。
传旨的是小德子,捧着明黄绢帛,在大理寺正堂宣读。林昭跪在下面听,裴砚之跪在旁边。周怀礼站在一侧,手心攥着帕子,汗把帕子浸透了。
“着夜司仵作林昭,即刻入宫面圣。钦此。”
小德子念完,把绢帛一合,笑眯眯递下来。
“林大人,接旨吧。皇上的意思——现在就走,别让皇上等。”
林昭接过绢帛,站起来。周怀礼凑过来,压低声音,嘴唇都在抖。
“林仵作,皇上问话……你、你千万想好了再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回仵作房换了身干净衣裳。不是官服——她没有官服,仵作不在九品之内。穿的是平时那身灰蓝色的窄袖短衫,袖口扎紧,腰间挂着听骨铜牌和衔尾蛇玉佩。验骨工具没带——进宫不让带铁器,骨刀也算。
裴砚之在门口等她。
“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紧张不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。她把手攥成拳,塞进袖子里。
“走吧。”
午门外换了腰牌,由小德子领着往内廷走。这一回走得比上次更深——过了乾清门,进了内廷西区。御书房在养心殿偏殿,门口站着四个带刀侍卫,见了夜司的令牌才放行。
御书房不大。一进门,先闻到一股龙涎香的味道,淡而沉。正中一张紫檀御案,案上摞着奏折、砚台、一盏铜灯。御案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皇帝。
林昭行跪礼。额头碰地,冰凉的。
她跪着没动,等着皇帝发话。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灯灯芯"嘶嘶"的燃烧声。
皇帝没让她起来。
他在看她。
林昭低着头,看不见皇帝的脸,只感觉到一道目光从头顶扫下来——不重,但很锐,像一把薄刀贴着头皮划过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皇帝开口了。
“你就是那个能听骨的仵作?”
声音不高,有点沙哑,像常年内耗的人的嗓音。
“是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二十二。”
"二十二……"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起来说话。”
林昭站起来。这才看见皇帝的全貌。
年约四十,面容清癯,颧骨偏高,眼窝略深。穿着明黄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。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珠子是沉香的,颜色深得发黑。
他看着林昭。林昭也看着他——不敢直视,但余光扫得到。皇帝的眼神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威严逼人,反而带着一种疲惫,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人。
“画皮案的事,朕看了你的密折。当面向朕再说一遍。”
林昭深吸一口气。
“臣奉旨勘验翰林院掌院学士孙正清遗体,发现其面部皮肤被完整剥离。切口自右侧发际线起,经耳前、下颌缘,至左侧发际线止,一刀完成,无修正痕迹。死前面部伤口有自愈反应,说明剥离时受害者尚有生命体征。伤口边缘残留淡金色药粉,经银针检验,与不死药残渣成分有重合。”
皇帝的佛珠没停,一颗一颗慢慢转。
“随后臣复核了近三个月内七名四品以上官员的暴毙案,发现七人面部均遭同样手法剥离,切口完全一致,系同一人所为。七名受害者死前均出席过国师府中秋宴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臣在七名受害者体内,验出了与国师府丹房所用的同一种药。”
皇帝捻佛珠的手停了。
只停了一瞬。然后又转起来。
御书房里又安静了。林昭站得笔直,等着。
“林昭,你可知道,你方才这番话——若没有实证,便是诬陷国师?”
“臣说的每一句话,都有七具尸体的验尸报告作证。白骨不会撒谎。臣只是替白骨传话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会儿。那道目光比刚才更锐了,像在掂量她这句话有几分真、几分胆。
“朕记得你祖父那一辈,也有人在大理寺做过仵作。”
林昭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臣的先祖,确实曾任大理寺仵作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再追问。低头翻了翻御案上的奏折,拿朱笔写了几行字,递给旁边的小德子。
“画皮案,由夜司全权查办。涉及国师府的部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实证再报。”
小德子接过圣旨,躬身退到一边。
林昭行礼。正要退出,皇帝忽然开口。
“林昭。”
她停住。
“你的听骨……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。”
林昭的背脊绷紧了。她没回头。
“臣不知陛下说的是谁。”
“你不知道,也无妨。退下吧。”
林昭退出御书房。走了十步,腿才开始发软。她咬着牙,一步一步走出宫门。
裴砚之靠在宫墙根底下等着,看见她出来,三步并两步迎上去。
“怎么样?没被砍头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哑。裴砚之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。林昭接过来灌了两口,凉水冲进喉咙里,把那股堵着的东西冲下去了。
“皇上怎么说?”
“夜司全权查办画皮案。涉及国师府的部分——有实证再报。”
“跟元先生料的一样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水囊还给他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蓝得发白。她从今天起,已经把"国师府"三个字摆到了皇帝面前。这条路不可能回头了。
当天夜里,林昭在仵作房整理案卷。
窗台上多了一封信。
不是飞镖钉着的——是平平整整搁在窗台上,像有人随手放上去的。她拿起信,还没拆就闻到了那股气味。
檀香。药草。国师府的味道。
她拆开信。澄心堂纸,墨色浓黑,字迹飘逸如游龙。
“恭喜林仵作。你在御前说的每一个字,国师都知道了。三天后,国师府备茶,等姑娘来赴约。这一次,不见不散。——玄清子。”
林昭把信看了两遍。
三天后。不见不散。上一次她把信封进木匣、贴上"待查齐八阵眼后再开"的封条——这一次,玄清子不给她推的机会了。
她把信折好,收进衣袋。跟那枚青铜指环、青先生的三封信放在一起。
口袋越来越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