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朝的消息,是周怀礼带回来的。
他冲进仵作房的时候,脸上的褶子都在抖——不是吓的,是气的。
“今天早朝,谢崇一党炸了!”
林昭正在整理验尸报告,抬头看他。
“礼部侍郎赵文渊当朝弹劾你——说你’以妖术惑主,诬陷国师清誉’,请陛下严惩!附议的十几个,全是谢崇的人。一面倒!”
他把官帽摘下来扇风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我当时站在后面,连话都插不上。心想完了完了,这回你小命不保——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太子出列了。”
林昭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太子殿下站在那儿,也不大声说话,就那么平平淡淡问了一句——‘若林昭是诬陷,那七具被剥了脸的尸体,是自己把脸丢了的吗?’”
他说到这里,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乖乖!满朝文武鸦雀无声!赵文渊那张脸涨得跟猪肝似的,张嘴张了半天,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”
裴砚之从隔壁走过来,手里端着碗粥,靠在门框上听。
“太子?太子为什么要帮林昭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皇上看了太子一眼,又看了看满朝文武,说’太子所言有理,此案继续由夜司查办’。然后就散朝了。”
他戴上帽子,看了林昭一眼。
“林仵作,太子这是在保你。你……跟太子有交情?”
“没有。今天之前,我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。”
周怀礼走了之后,林昭在仵作房里坐了很久。
裴砚之把粥喝完,把碗搁在桌上。
“太子帮你,不是因为认识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觉得是因为什么?”
“先帝。”
裴砚之看她。
“太子是先帝的孙子。先帝暴毙二十年,死因成谜。太子帮的不是我——是查先帝死因的人。”
“太子也在查?”
“不一定在查。但他想知道答案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大理寺的院子,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落了两只麻雀。
“太子太傅刘延年,是七名受害者之一。刘延年是太子的老师——太子小时候的启蒙太傅。自己的老师被人剥了脸,太子能不急?”
“所以太子保你,是想借你的手查出真相。”
“对。他需要一把刀。我恰好够快。”
裴砚之看着她的背影,没接话。
“我明天去见玄清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陪不陪?”
“陪。你去哪,我去哪。”
林昭没回头。但她的肩膀松了一丝——极细微的,只有一直在看的人才会注意到。
入夜,林昭独自坐在仵作房。
明天就要见玄清子了。她把骨娘那副旧验骨工具取出来,一件一件擦。银针、量尺、骨刀——刀柄上"第八守阵人·骨娘留"几个字在灯下若隐若现。
“先祖,我明天要去见玄清子了。你当年和他打过交道吗?”
没人回答。
窗外吹过一阵凉风,吹得桌上摊开的案卷"哗啦"翻了几页。风停了,页也停了——正好停在骨娘那封信上。
“不是所有给你线索的人,都是你的敌人。”
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骨娘八百年前就留下了这句话。八百年前她就料到,后来的人会面对同样的困局——给你线索的人,到底是敌是友?
她合上信,把工具收好,吹了灯。
推门出去的时候,院子里有月光。月色清冷,照得青石板发白。
她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不是苏锦——苏锦走路拖沓,鞋底蹭地。这个脚步声轻而稳,是练过功夫的人。
她顺着声音看过去。
桂花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裴砚之。
他手里拎着一壶酒,大概是从值房顺来的。月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,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影子。他看见林昭推门出来,愣了一下。
“我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”
“拿着酒出来走走?”
“……顺的。”
林昭走过去。桂花早谢了,但枝头还残留着几朵干瘪的小花,被夜风吹下来几片,落在裴砚之的肩上。
“怕我明天被国师吃了?”
“怕你被国师请去喝茶,我一个人在宫里没人拌嘴。”
林昭弯了弯嘴角。很浅,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。但她确实笑了。
她从他手里接过酒壶,仰头喝了一口。酒是黄酒,不烈,带着一股甜味。她平时不喝酒——但今晚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
“慢点,这酒上头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。”
两人站在桂花树下,没再说话。月亮挂在树梢上方,圆的,亮得像一盏灯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,"笃——笃——"地敲着,一声比一声远。
林昭把酒壶递回去。裴砚之接过去,也喝了一口。
“明天的事——你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月光下,指节上有旧年验骨留下的薄茧,食指侧面有一道被骨刀划过的小疤。
“我要看看他长什么样。一张一直藏在暗处的脸——总要见见光的。”
裴砚之没再说话。他把酒壶往树杈上一挂,转身往值房走。走了两步,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明天我站你后面。他要是敢动你,我劈了他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林昭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闻着残桂的余香。酒壶挂在树杈上,被风一吹,壶盖轻轻晃着,"叮"地碰了一声壶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