蜡油凝在桌面上,像一滴白色的泪。
林昭盯着那滴蜡油看了几秒,把名单收起来,压在镇纸下面。她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——不是不信任裴砚之,而是这东西太大了。大到自己一个人都端不住,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了夜司密档室。
密档室在夜司密衙地下二层,常年不见光。元先生给她批了一道夜籍调阅令,管档的老头验过令牌,领她下了楼。地下二层三间屋子,全是木架,架上一摞一摞的黄纸卷宗,落了厚灰。老头递给她一盏油灯,自己上去了——密档室有规矩,调阅人独自看,不许带人,不许抄录,看完即走。
林昭找到"废太子案"那一架。
卷宗不多——废太子是二十年前的事,当时的夜司司正把相关档案整理得极简,只有三卷。她搬了凳子坐下来,一页一页翻。
第一卷是废太子案的经过。
先帝在位第三十一年,十月十七,先帝突然下旨废太子李承乾,罪名是"阴谋篡逆"。十月十九,先帝暴毙于寝宫。十月二十,二皇子(当今皇帝)登基。废太子李承乾于新帝登基后第三天被赐死,享年三十一岁。
林昭把三个日期列在纸上。
十月十七——废太子。
十月十九——先帝暴毙。
十月二十——新帝登基。
废太子、暴毙、登基。三天之内完成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废太子被废的罪名是"阴谋篡逆"——但卷宗里没有列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。没有书信、没有同党、没有兵马调动的记录。只有一个"有人告发"。
谁告发的?
卷宗里写的是——“翰林院编修谢崇上书告发太子谋逆”。
谢崇。
二十年前他还是翰林院编修,从七品。告发太子之后,先帝废太子。三天后先帝死。新帝登基。谢崇从从七品编修一路升到正一品宰相——用了不到五年。
林昭翻第二卷。联名上书弹劾废太子的官员名单——一百二十人。她把七名画皮受害者的名字逐一对照:孙正清、刘延年、赵廷美、钱肃、周文炳、陈守正、李德裕。七个全在名单上。
不——不对。
她又看了一遍。弹劾废太子的上书,是支持废太子的还是反对废太子的?她把原文翻出来,仔细读。
“……太子承乾,德行有亏,不足以承大统……”
弹劾废太子——是说废太子不好。一百二十名官员联名上书,支持废太子被废。
那七名画皮受害者,是支持废太子被废的人。
林昭的眉头皱起来。这跟她昨晚的推断相反——她以为画皮案在清除废太子的支持者,但实际上,被杀的是废太子的反对者。是当年帮着谢崇把废太子拉下马的人。
谢崇在杀自己的人?
她盯着名单看了很久。
除非——谢崇不是在"清除",而是在"灭口"。
这七个人参与了废太子事件,知道内幕。二十年后的今天,林昭在查先帝之死——如果她顺着这条线查下去,这些人就是活证人。杀了他们,就没人能说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杀活口。堵活路。
第三卷。废太子在狱中写过的书信。
废太子被赐死前,写过三封信。一封给先帝(先帝已死,信被退回),一封给妻子(妻子已殉夫),一封给一个没有署名的人——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:“遗诏在御书房暗格。父皇传位于我。”
遗诏。
先帝生前立过遗诏,传位废太子——不是当今皇帝。
林昭翻到这封信的背面,发现有一行字被朱砂涂掉了。不是用墨盖的,是朱砂。朱砂在夜司的档案中有特殊含义——被朱砂涂掉的文字,属于"最高密级",连夜司司正都不能随意查看。
但她有夜籍调阅令。
她用指甲刮了刮朱砂——二十年过去了,朱砂已经干透,轻轻一刮就掉了粉末。刮了半盏茶,底下露出两个字。
“遗诏。”
只有这两个字。其余的部分被刮得更深,纸都磨穿了,看不出来了。
但这两个字就够了。废太子在信里提到遗诏,密档里又用朱砂标注了"遗诏"——先帝确实立过遗诏,传位废太子。这份遗诏没有被执行。被执行的是另一份——传位当今皇帝的遗诏。
两份遗诏。一真一假。
林昭把三卷卷宗合上,放回架子上。她坐在凳子上,捧着油灯,想了很久。
如果先帝是被毒死的——那废太子的旨意和立新储的旨意,可能都是在先帝死前三天下的。一个被毒的人,神志不清,被人按着手写下旨意——这不算旨意,这算伪造。
她把时间线画在纸上。
先帝服不死药→中毒→临终前想改立废太子(真遗诏)→被谢崇拦截→先帝暴毙→废太子被诛→假遗诏出炉→新帝登基→谢崇拜相→玄清子封国师。
一条链。从头到尾,全串上了。
她盯着这条链,掌心全是冷汗。如果这个推论是真的,那当今的皇位——从一开始就是谢崇造出来的。
她把纸折好,塞进贴身的衣袋里。
回到仵作房的时候,裴砚之在门口等她。他看见她脸色不对,皱了眉。
“查到什么了?”
“先帝的死,不怎么干净。废太子,可能也死得冤。”
“怎么讲?”
林昭犹豫了一瞬,决定说一半。
“废太子案的三天之内——废太子、先帝暴毙、新帝登基。太快了。先帝可能是在被毒后神志不清时下的旨。废太子手里有一份遗诏,证明先帝传位的是他,不是当今皇帝。废太子带着这个秘密被赐死了。”
裴砚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你查的画皮案……其实是在掀谢崇的老底。”
“画皮案是表,先帝之死是里。掀开表,里面全是白骨。”
“那条路一旦走上去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“我从入京那天起,就没想过回头。”
裴砚之看了她几息,没再说了。
林昭转身回密档室——她忘了一样东西。管档老头已经锁门走了,她用夜籍令开了锁,进去之后直奔废太子卷宗那个木架。
她放卷宗的时候,手碰到了架子最上层的一只小木匣。匣子不起眼,黑漆剥落了大半,像是在这里放了几十年没人动过。
她把匣子取下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绢帛。展开——圣旨。盖着先帝的玉玺。
“朕若有不测,以废太子李承乾继位。钦此。”
林昭的手在抖。不是冷——是这份东西太重了。先帝真正的遗诏,没有被销毁,被藏在了夜司密档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藏它的人是谁?
她把圣旨重新卷好,放回匣子里。匣子塞进衣袋,扣好扣子。
灯火被地下二层穿堂的风吹了一下,火苗歪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