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还没走出夜司的大门，禁军就到了。
十二个人，甲胄齐全，腰刀出鞘。为首的是禁军副统领，三十来岁，一张国字脸绷得铁紧。他看见林昭从密衙侧门出来，上前一步，拱了拱手。
“林仵作，圣上有旨，宣您即刻入宫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只宣林仵作一人。”
裴砚之从暗处走出来，挡在林昭前面。
“我陪她去。”
“裴大人，圣上的意思是——只宣林仵作一人。”
裴砚之的嘴角绷紧了。他转头看林昭。林昭看了他一眼，微微摇了摇头。
“我没事。你在宫门外等我。”
“林昭——”
“等着我。”
她跟着禁军走了。裴砚之站在原地，拳头攥了又松、松了又攥，最后还是跟了上去——远远地跟着，一直跟到午门外。
宫门关了。他进不去。
御书房的灯亮着。
林昭进去的时候，皇帝背对着她，站在墙边。墙上挂着一幅画像——一个中年男子，面容与皇帝有几分相似，但比皇帝丰腴一些，眉眼更柔和。先帝的画像。
皇帝没回头。
“你看到了那份遗诏。”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
林昭的脚钉在门槛上。衣袋里那只小木匣硌着她的肋骨。
“臣……看到了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昭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。
然后他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在灯光下比上次更瘦了，颧骨的轮廓更分明，眼窝的阴影更深。手里没有捻佛珠——两只手垂在身侧，空着。
“那份遗诏，是真的。”
林昭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先帝临终前确实想传位给废太子。朕的兄长。但废太子在收到遗诏之前，就被谢崇控制了。”
他走回御案后面，坐下来。动作很慢，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“朕——也是被谢崇扶上位的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，他的声音很平。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。像在说一段跟自己无关的历史。
林昭站在原地，没动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——跪下来？谢恩？还是继续站着？
皇帝没让她跪。
“朕登基二十年来，一直在等一个人。”
他看着林昭。
“一个能查清先帝死因的人。朕等到了你。”
林昭的喉咙干得发紧。
“那份遗诏，是朕藏的。登基第二年，朕在清理先帝遗物时找到了它。朕没有销毁——因为朕知道，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。”
他伸手从御案上拿起一卷黄绢，展开，提笔蘸朱砂，写了几个字，盖上玉玺。然后把黄绢卷起来，递向林昭。
“这是密旨。”
林昭上前两步，双手接过。
黄绢展开。字迹是皇帝亲笔——
“着夜司仵作林昭，彻查先帝暴毙一案。凡涉案之人，无论品级高低、身份尊卑，皆可查之。朕亦在可查之列。查案期间，朕亲保林昭无虞。钦此。”
她的手指攥着黄绢，攥得发白。
所有人都可以查。包括皇帝自己。
“臣领旨。”
她跪下去了。膝盖磕在地砖上，"咚"地一声。
皇帝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，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也不是客套的笑——是一种很复杂的笑，带着一丝释然。
“你的眼神，很像你祖母。”
林昭抬起头。
“陛下认识臣的祖母？”
“认识。她也曾在这间屋子里，跪在同一个位置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。
“去吧。朕能做的，只有这些了。剩下的路——你自己走。”
林昭退出御书房。走出宫门的时候，裴砚之靠在午门外的墙根底下等着，看见她出来，三步并两步迎上去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没杀我。”
“那呢？”
林昭把密旨递给他看。裴砚之展开看完，脸色变了好几变。
“所有人都能查……包括皇帝自己？”
“对。”
“他疯了？”
“他没疯。他是动不了谢崇——谢崇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，皇帝自己查，就是打草惊蛇。但他让夜司查，夜司不经过朝堂——查案就是查案，不需要过六部，不需要过内阁。”
“所以皇帝选了你当这把刀。”
“嗯。我是他选中的’卒’。过了河的卒子——只能往前。”
回到仵作房，林昭把密旨展开，贴在墙上——跟那面受害人长卷并排。
十八个名字在左，密旨在右。
她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是皇帝给的尚方宝剑。有了它，我可以查任何人了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长卷上"秋棠"两个字下面——空了很大一片白。她总有一天，会把"衔尾蛇"三个字写在那个位置。
夜深了。仵作房的灯还亮着。
林昭坐在桌前，把骨娘的旧验骨工具和皇帝的密旨并排放着。左边是骨刀、银针、量尺——八百年前传下来的。右边是黄绢密旨——今天刚拿到的。
两件东西，两份使命。骨娘把封印长白古墓的责任传给了她，皇帝把查先帝死因的密旨交给了她。八百年的封印，二十年的皇位，在她这双验骨的手上交汇。
她望着窗外。月亮已经偏西了，月光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骨刀的刀柄上，"第八守阵人·骨娘留"几个字隐隐约约。
“先祖，你当年是不是也接过这样一道密旨？”
没人回答。
夜风忽然停了一息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风里顿了一下。然后风又起了，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翻动，"沙沙"地响了几声。
林昭伸手把翻开的纸页按住。指腹底下的纸面有一道细微的凸起——她低头看，是密旨黄绢的边角，多压了一道折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