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皮样本在瓷碟里搁着,弯月胎记那一面朝上。
林昭盯着它看了很久,把放大镜搁下,揉了揉眼。该拿这条线索怎么办——她还没想好。
窗棂被人叩了一下。
很轻,两下。不是风吹的——风叩不出那种有节奏的声响。
她的手摸向桌上的骨刀,没碰到——骨刀在工具箱里。她顺手抄起了一把银针。
“谁?”
窗外没声音了。
她走到窗前,把窗栓拉开一条缝。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照到一张脸——年轻,清俊,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压得很深的急切。
黑色斗篷,帽子压到眉骨。
林昭把窗子推开。
门外站着的人摘下了帽子。
太子李承翊。
二十二岁的储君,穿着一身黑衣,像个夜行的普通公子哥。但他的眉骨太高了,颧骨的线条太锋利——在月光下,那张脸藏不住。
林昭的脑子空了一瞬。她下意识要跪——
“不用。”
太子伸手拦住了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是悄悄来的。不要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林昭站稳了。她侧身让太子进屋,随手把门关上,插好栓。仵作房不大,两个人站在里面,桌上的灯把两道影子投到墙上,一高一矮。
太子的目光扫过桌面——瓷碟、人皮样本、放大镜、银针。他在那些东西上停了一瞬,没问。
“林仵作,我知道你在查画皮案。”
他拉了一条凳子坐下。林昭没坐——她站在桌后,手搭在桌沿上。
“我也知道你在查先帝的死因。”
“殿下消息很灵通。”
“不是消息灵通。是我一直在盯着这条线。你查到哪一步,我都知道。”
他说得很坦然,不带威胁的意味—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那殿下今夜来,是为了什么?”
太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。信封泛黄,边角磨损,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。他把信放在桌上,手按着没松。
“这是我叔父——废太子李承乾——临死前从狱中托人带出来的血书。”
林昭的目光落在信封上。泛黄的纸上隐约透出暗红色的痕迹——血。干涸了二十年的血。
“血书上写着他知道的全部真相。关于先帝暴毙,关于那份遗诏,关于谢崇。”
他的手指在信封上收紧了一分。
“我找了十五年,都没能找到能读懂这封血书的人。”
他抬头看林昭。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,落在他的眼睛里——那双眼睛不是二十二岁该有的,太沉了,沉得像泡了二十年的苦水。
“你能听骨。你能不能……听这封血书?”
林昭没有立刻答应。
她看着太子,目光慢慢下移,落在他按着信封的手背上。月光底下,那块青色的弯月胎记清清楚楚——指甲盖大小,边缘清晰,跟她十分钟前在第三张人皮上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殿下,臣可以帮您读血书。但臣有一问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殿下是否知道,近月来有几名被画皮的官员,曾参与过弹劾废太子的联名上书?”
太子的眼神没有闪躲。
“知道。”
“殿下是否与此有关?”
太子直视着她的眼睛。
“没有。”
两个字,干脆利落。
林昭盯着他看了很久。仵作房里安静得只听见灯芯"嘶嘶"的声响。她在太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跟秋棠遗言里那种"等人来听"的孤独,是一样的。
一个等了十五年、想找人替他叔父说话的年轻人。
她伸出手,把信封从太子手底下抽过来。纸张冰凉,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。她的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,听骨微动——纸里残留着执笔人的"气",浓烈得像一块尚未冷却的铁。
怨念。悲愤。绝望。
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执拗。
“臣需要一夜时间。明日此时,臣给殿下一个答复。”
太子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重新戴上帽子,把斗篷拢好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步。
“林仵作。”
“殿下。”
“不管血书里写了什么——你替我叔父听到的那些话,只有你和我知道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了夜色里。脚步声很轻,三步之后就听不见了——练过功夫的人,走路像猫。
林昭关上门,插好栓。
她把血书的信封拆开,里面是三张叠在一起的纸——不是宣纸,是粗麻纸,狱中能找到的最好的纸。纸上满是暗红色的字迹,密密麻麻,有些地方血干了之后龟裂,字迹断断续续。
她把三张纸平铺在桌上,焚了一炉香——不是为了仪式感,是为了让香烟的气味压住血书的腥味。闻久了那股味道会犯恶心。
她以掌贴纸,闭目凝神。
听骨启动。
声音涌进脑海——不是一个声音,是无数个。废太子写血书时的呼吸、心跳、手指的颤抖、笔尖压在纸上的力道——所有的"气"都在纸里,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虫。
她听到了。
一个濒死之人,用最后的气力写下的每一个字。声音沙哑,气息微弱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——像用指甲刻在石头上。
她听到了谢崇的名字。
听到了"不死药"三个字。
听到了"签字"和"放了"——谢崇曾试图以不死药收买废太子,让他在先帝遗诏上签字。“吃了这药,你能活。签字,放你出去。”
废太子拒绝了。
林昭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。纸面上的血字已经干透了二十年,但她的指尖底下,那股"宁死不从"的执念还烫得灼人。
她继续往下听。
废太子写了最后一行字。写完之后,笔从手里滑落——他再也没有力气拿起来了。
林昭睁开眼。
灯快灭了。灯油烧到了底,火苗缩成豆粒大小,"噗"地灭了。屋里暗下来,只剩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照在血书上,暗红色的字迹在月色下泛着一种近乎黑色的光。
“废太子——也是被不死药害死的。”
她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仵作房里响了一下,像投进深井的石头,"咕咚"一声就沉了底。
桌上三张麻纸摊着,血字朝上。月光移了一寸,照到最后一行字的末尾——废太子的署名旁边,按着一个指印。血指印,二十年后仍然鲜红得不正常。
林昭伸手把灯盏里残存的灯油拨了拨,火苗重新跳起来,照得血指印一闪一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