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匣锁扣上那道裂纹从上往下延伸,快要裂到根部了。
林昭没顾上管它。她把密匣锁好,揣上那枚青铜指环,出了仵作房。
天还没亮。她去了夜司密衙,找元先生调了一份名单——太子府所有侍卫的履历。
元先生没问她要做什么,只批了条子。管档老头把一摞卷宗搬出来,厚得像块砖。
林昭在密衙后堂一间一间翻。太子府的侍卫共三十七人,她逐一过筛子——年龄、籍贯、师承、入伍时间、技能特长。翻到第二十一份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赵弦。三十岁,燕京人。十六岁入夜司记名弟子,师从元先生,习镇魂术三年。十九岁因"性情刚烈、不守规矩"被逐出师门。同年入太子府,现任侍卫统领。
她把赵弦的履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元先生的记名弟子——接触过守阵人秘物。被逐出师门——说明他跟元先生不是一条心。入太子府——说明他跟了太子。习过镇魂术——意味着他的手稳、刀准、能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。
画皮师需要的所有条件,他全具备。
她把卷宗合上,去找裴砚之。
裴砚之在值房里擦刀——镇魂刀从国师府门房取回来了,他正用一块软布蘸油磨刀刃。
“第二画皮师,我找到了。”
裴砚之的手停了。
“谁?”
“太子府侍卫统领,赵弦。元先生的记名弟子,十九岁被逐出师门,同年入太子府。”
裴砚之放下刀。
“你怎么锁定的?”
“天蚕丝只有守阵人能接触。赵弦是元先生的弟子,接触过秘物。他被逐出师门后跟了太子——有动机、有能力、有渠道。四张高级别人皮的切口需要长时间弯腰站立,赵弦习过镇魂术,定力远超常人。”
她把赵弦的履历递给裴砚之。裴砚之看完,沉默了几息。
“抓人?”
“抓。”
当天下午,赵弦在太子府后门被夜司暗卫截住。他没反抗——暗卫上前的时候,他看了他们一眼,把刀递了出去,自己把手背到身后,伸出来等着上绑。
像是在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
审讯在夜司密衙地下室。赵弦被绑在椅子上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长得不算高大,但骨架结实,一双手上满是细小的疤痕——跟刘三一样的职业痕迹。面容普通,嘴角紧抿,眼神平静得不像阶下囚。
林昭坐在他对面,把四张"高级别"人皮的切口拓印摊在桌上。
“这四张皮,是你剥的。”
赵弦看了一眼拓印,没否认。
“是。”
“手法是元先生教你的?”
“元先生教我镇魂术,没教我剥皮。剥皮是我自己练的——先拿猪皮,再拿死人,最后拿活人。”
他说得平平淡淡,像在说学一门手艺的过程。
“为什么?”
赵弦看着她。
“林仵作,你查了那么久,应该知道那些人该死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了二十年的恨意。
“他们当年联名上书诬陷废太子。伪造的书信、假的兵符、子虚乌有的谋逆罪名——全是他们炮制的。废太子在狱中喝了三个月的馊粥,最后被赐死。他们手上沾着废太子的血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剥他们的脸,是要让他们死前也尝尝被人剥去最后一层尊严的滋味。”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是该死。但不该由你杀。”
“哦?”
“你替他们定了罪,可你没有替他们申冤。定罪要过堂,要取证,要让天下人知道他们犯了什么罪。你私下杀了他们——他们的罪反而被你的刀盖住了。”
赵弦笑了一下。不是冷笑——是一种很苦的笑。
“申冤?如果申冤有用,废太子就不会死了。”
林昭没再说话。她把审讯记录写好,让赵弦按了手印。赵弦按手印的时候,手指很稳,没抖。
赵弦被抓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太子耳中。
第二天早朝,太子李承翊出列,上书皇帝。
“臣府中侍卫赵弦私行刑戮,臣有失察之过,自请罚俸一年、禁足一月。”
皇帝准奏。
满朝文武没人多说一个字。林昭不在场,但周怀礼回来跟她说的时候,原话转述得一字不差。
“太子这一手漂亮——交出赵弦,表示自己不知情。皇帝轻罚,给太子台阶。双方都有面子,这事儿就到赵弦为止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不……不甘心?”
“画皮案的真凶是赵弦,画皮案的真正主谋是谢崇。他才是源头。”
“所以案子结了吗?”
“结。但账没完。”
她在画皮案卷宗封面上写了一个"结"字。翻到最后一页,附了一行小字。
“第二画皮师已伏法。第一画皮师(谢崇刀手)已在押。画皮案告一段落。但先帝之死、废太子之冤、不死药之毒——待续。”
卷宗放入夜司密档,编号"甲·005"。
第五案,归档。
回到仵作房,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面受害者长卷。墙上的名字已经写了四十多个——从秋棠开始,一个一个往上叠,墨迹深浅不一,有些字写得端正,有些字写得潦草,像她当时的心情。
她在长卷最下角的空白处,写下了两个新名字。
“赵弦(画皮师)——他也曾是受害者。”
写完,退后一步。
墙上满满当当的。她从衣袋里摸出那枚青铜指环,在指间转了转。指环的齿纹硌着指腹,凉丝丝的。
她的目光落在长卷的空白处——已经不剩多少了。等到所有案子都查完的那一天,这面墙可能不够用。
窗外的风把院子里一棵老槐树的枝条吹得扫过窗棂,"啪嗒"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