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没停。
马车从京城出发,走了一天半的官道,到汴河县时已经是第二天黄昏。雨小了些,变成细丝丝的毛毛雨,贴着脸飘,黏糊糊的。
汴河县的驿丞是个干瘦的老头,姓陈,在码头边上等着。他看见林昭三人下了马车,赶紧迎上来,腰弯得快折成两段。
“几位大人辛苦了!沉船就在城西芦苇荡里,下官已经派人看守了,不敢让人靠近。”
“带路。”
芦苇荡在城西三里外。沿着河堤走,脚下的泥越走越软,到后来靴子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。苏锦走了一半就开始喘。
“这泥……我的靴子要报废了。”
“少说话,多走路。”
芦苇荡到了。
沉船半截露在水面上,船身倾斜,像一头搁浅的鲸鱼。船板发黑,长满了水草和青苔,看得出在水里泡了不短的时间。船舱口敞着,里面的东西被草席盖着——守船的衙役不敢动,原样留着。
林昭卷起裤腿,踩进水里。水不深,到膝盖,但凉得刺骨——初冬的河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。芦苇割着她的手臂,留下一道道红痕。
她扒着船帮翻上去。船板湿滑,她脚底打了一下,裴砚之在后面伸手托了她一把。
“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她站稳之后,掀开船舱口的草席。
一尊青铜鼎。
半人高,三足两耳,鼎身铸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正中——一枚衔尾蛇徽记,蛇头咬住蛇尾,首尾相衔,在暗绿色的铜锈下若隐若现。
林昭蹲下来,伸手触摸鼎身上的符文。指尖碰到青铜的一瞬间,一股冰冷的气息从金属里渗出来——不是阴煞。阴煞是尖锐的、刺骨的。这种气息不一样,更深沉,更厚重,像被封印了很久很久之后,终于被触碰到时发出的一声叹息。
沉默的气息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镇器。”
她站起来,往船舱深处看。草席下面还有更多——大大小小的青铜器堆满了整个船舱,互相挤靠着,像一棺材的陪葬品。
她逐一掀开草席清点。鼎三件、尊四件、盘两件、爵五件、簋三件、壶两件——一共十九件。全是祭器形制,每一件的器身上都铸着同样的符文和衔尾蛇徽记。
她翻过一只爵,看底部。底面刻着一行铭文——年号。
她认出了那个年号。八百年前的旧朝。
“这些青铜器,是八百年前的旧物。”
裴砚之蹲在船帮上,听见这话,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八百年前?那不是——”
“骨娘那个年代。封印长白古墓的时候。”
她的手指沿着青铜鼎的符文摸了一遍。纹路与柳河村那块衔尾蛇青铜板上的符文一模一样——同一种铸造工艺,同一种符文体系。
“这些青铜器原本是封印长白古墓的镇器,被放置在古墓周围的八个方位,辅助阵眼。有人把它们从古墓附近盗出来了。”
“盗出来干什么?”
“熔铸。重新铸成别的东西。”
“铸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十九件镇器被偷走,意味着封印的辅助结构已经缺了一大块。”
她继续翻。翻到船舱最底层的时候,在一堆碎草席下面摸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木匣,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。
她把油布拆开,打开木匣。
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帛书。丝帛已经发脆,边角一碰就碎。她小心地展开,借着裴砚之举来的灯火看——上面用古篆写着几行字。
古篆她认不全,但勉强辨认出了几个词。
“鬼市”。
“青铜”。
“蛇头”。
“面相”。
四个词,像四颗散落的珠子,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。
她把帛书重新卷好,塞进木匣,收进衣袋。
“写的什么?”
“认不全。但提到了鬼市、青铜、蛇头——可能跟衔尾蛇组织的蛇头有关。”
“带回去让元先生看。”
“嗯。”
她站起来,在船舱里走了最后一圈。十九件青铜器安安静静地躺在草席下面,暗绿色的铜身在灯火下一闪一闪,像十九只闭着的眼睛。
她派了夜司暗卫沿汴河上下游追查,寻找盗掘青铜器的团伙。然后调了一辆大车,把十九件青铜器一件件搬上去,用草席裹好,拿绳子捆紧。
临走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艘沉船。
船身倾斜在芦苇荡中,半截浸在水里,半截朝天。暮色把船板染成了铁灰色,远远看去像一头死去的巨兽,骨头露在外面。
她总觉得这个画面在哪儿见过。马车驶出汴河县的时候,她才想起来——柳河村乱葬岗,那块青铜板从地下出土的画面。铜板埋在土里,船沉在水里。都是被封印的东西,重新浮出了水面。
马车碾过一块石头,颠了一下。车轴发出"吱嘎"一声,拖了很长的尾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