帛书交给元先生鉴定了,结果还没出来。
但林昭等不了。
帛书上提到的"鬼市"两个字,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了。京城地下有一个只在子时开市的黑市——卖什么的都有,从古玩字画到符箓法器,甚至有人卖不死药的残渣。夜司的暗线早就知道这个地方,但一直没动它——因为鬼市里鱼龙混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帛书上"鬼市"和"蛇头"出现在同一行字里。
子时。
林昭和裴砚之换了夜行衣,从大理寺后门出去,穿过两条巷子,到了城南一座废弃的粮仓前。粮仓的入口在一口枯井里——井壁上有铁环,攀下去约两丈深,底部是一条暗道。
暗道尽头是一扇铁门。门后就是鬼市。
推开门,火把的气味扑面而来。粮仓很大,分成了几十个摊位,摊主们点着油灯,把自己的货摊得满满当当。来逛的人大多蒙着脸,走路不说话,讨价还价全靠手势。
林昭蒙着面巾,裴砚之跟在她身后。两人的夜行衣是暗卫处借的,黑色,不反光,混在人群里不起眼。
她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看过去。古玩、字画、药材、法器——没有她要找的东西。走到粮仓最里面的角落时,她停住了。
一个不起眼的摊位。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眼窝深陷,嘴唇薄得像刀片。摊上摆着几件青铜器碎片——不大,巴掌大小,但碎片上的符文,跟沉船中的镇器一模一样。
她蹲下来,拿起一块碎片翻看。符文的铸造工艺、铜锈的颜色、边缘的切割痕迹——全部吻合。这些碎片是从沉船的青铜器上敲下来的。
“这青铜碎片的成色不错。哪来的?”
摊主的眼神警惕地扫了她一下。
“姑娘好眼力。这批货是从汴河里捞出来的,还有更多在库里。”
“我全都要。能见见大老板吗?”
摊主上下打量她,嘴角一撇。
“姑娘,您这手笔不小。我们大老板——人称’青面’,不是随便见的。”
“你告诉他,我有一个东西,他一定感兴趣。”
她从衣袋里取出那枚青铜指环。指环在灯火下泛着暗绿色的光,齿纹朝上,像一枚小小的齿轮。
摊主看到指环的一瞬间,脸色变了。那种变不是吓白——是瞳孔骤缩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你从哪里得到的?”
“你不用管我从哪里得到的。你只需要告诉青面——这枚指环的主人,找他。”
摊主盯着她看了三息,转身钻进了摊位后面的暗道。
等了约一炷香。
暗道里走出一个人。
戴着青铜面具。
面具遮住了全部面容——额头、眉骨、鼻梁、嘴唇,全被青铜盖住了。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深邃的眼睛,像一口没有底的井。
青先生。
林昭认出了那双眼睛。卷3审讯玄水教祭司时,祭司描述过"青先生"的眼睛——深邃,像一口井。当时她只是记住了这个描述。现在她亲眼看到了。
“青先生。终于见面了。”
青先生微微一怔——他的脚步顿了半拍。他没有料到林昭能认出他。但面具后面的眼睛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林仵作,你比我想象的更大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——像是故意压低了嗓音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更小心。送了三封信,藏了这么久,今天才露面。”
“请。”
他侧身让开暗道,做了一个"请"的手势。林昭看了裴砚之一眼。裴砚之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碰着短刀的刀柄。
“一起。”
青先生没有反对。三人穿过暗道,进了一间密室。密室不大,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壶茶。青先生坐下,林昭坐对面。裴砚之靠在门边,没坐。
“林仵作,你从白骨新娘案查到了鬼市,从鬼市查到了我。你的速度,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。”
“你们预想?你们是谁?”
青先生沉默了一拍。
“衔尾蛇。我是衔尾蛇的代理人——负责收集青铜镇器。”
他说得很坦然。不像被逼问的,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说这番话。
“你们收集镇器干什么?”
“熔铸。铸一把钥匙。那把钥匙——可以打开长白古墓的封印。”
“十九件镇器,够铸一把钥匙?”
“不够。还需要更多。八块阵眼对应的八组镇器,至少要集齐五组才能开炉。目前我们手里有两组——从柳河村和沉水庵取的。你手里那两块阵眼的镇器,已经被你带走了。”
他看着林昭,语气里没有怨恨——只是在陈述事实。
“沉船上的十九件呢?”
“那是第三组。从长白古墓北面盗出来的。运到汴河时翻了船——不是意外,是有人故意凿沉的。”
“谁凿的?”
“不知道。蛇头的指令有时候也会出差错。”
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青面——就是蛇头?”
青先生摇头。
“我不是蛇头。我只是蛇头的一只手。蛇头从不露面,我只通过密信接收指令。”
“蛇头,是谁?”
青先生看着她。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青铜面具后面停了很久——久到密室里的灯火跳了两下。
“蛇头——是一个你认识的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你不希望他是。”
说完,他站起来。椅子腿在地上"刺啦"一声。他转身走向暗道,青铜面具在灯火下闪了一下。
“等一下。”
青先生没停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去查?还是想让我怕?”
青先生的脚步在暗道口停了一息。
“都不是。是让你——准备好。”
他走进了暗道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被黑暗吞没了。
林昭坐在密室里没动。茶凉了,她没喝。
裴砚之从门边走过来。
“他说的是真是假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觉得蛇头是谁?”
林昭没有回答。
回到仵作房已经是寅时。她没有睡,坐在桌前,把青先生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蛇头是一个你认识的人。但你不希望他是。”
她认识的人。
裴砚之——不可能。他跟她出生入死,从秋棠案到画皮案,每一刀都是真刀真枪砍出来的。
苏锦——不可能。一个怕鬼的杂役,连鸡都不敢杀。
元先生——不可能。脚筋断了的人,站不了太久。但他是守阵人,接触过天蚕丝……
周怀礼——不可能。一个胆小如鼠的大理寺卿,连审犯人都手抖。
太子——他帮过她。但他的侍卫赵弦是第二画皮师。太子知道她是守阵人。太子手背上有弯月胎记……
皇帝——他给了她密旨。但密旨也可能是棋盘上的一步棋。
玄清子——他说他在查衔尾蛇。但他也在炼不死药。他的话半真半假。
每一个都不可能。但青先生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。
灯火跳了一下。林昭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帛书——“鬼市”“青铜”“蛇头”"面相"四个词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。帛书边缘有一处水渍,把"面相"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了,墨迹像一滴眼泪往下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