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没睡。天亮的时候,林昭的眼眶底下青了一圈。
她洗了把脸,把帛书翻出来又看了一遍。“鬼市”“青铜”“蛇头”“面相”——四个词,看了十几遍,还是看不出更多东西。帛书上的古篆她认不全,元先生的鉴定结果也还没出来。
但"蛇头是一个你认识的人"这句话,不用鉴定。它刻在她脑子里了。
她决定再去找青先生。
裴砚之听见她要再去鬼市,眉头拧成了结。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你在外面等我。”
“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上次你进去了。”
“这次我也要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上次青先生是意外现身——他不知道你跟我一起。如果他知道我带人来了,可能就不会说真话。”
裴砚之沉默了几息。
“一炷香。超过一炷香你不出来,我进去找你。”
“行。”
子时。鬼市。
林昭一个人进了密室。青先生已经坐在那里了——青铜面具朝门口,茶壶冒着热气,像知道她会来。
她没坐,站着说话。
“我不信你不知道蛇头的身份。你是他的代理人——你不可能不知道他在替谁做事。”
青先生的眼睛在面具后面闪了一下。
“我确实不知道蛇头的真实姓名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什么?”
青先生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“蛇头手中,有一份完整的守阵人名单。”
林昭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历代守阵人,从骨娘到你,每一个人的身份,蛇头都知道。不是知道一两个——是全部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就不再说别的了。像是给了她一件工具,至于怎么用,是她自己的事。
林昭盯着他看了几息。
“你怎么知道蛇头有名单?”
“因为蛇头曾用这份名单,精准地找到了第三守阵人——并将其杀害。第三守阵人死后,对应的阵眼落入衔尾蛇手中。那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第五守阵人,六十年前被蛇头找到。没有杀——而是收买了。第五守阵人至今仍活着,替蛇头看守南方的两块阵眼。”
林昭的手攥紧了。
“所以蛇头能逐个找到守阵人——因为他有名单。”
“对。”
“名单从哪里来的?”
青先生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像上次一样准备走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你该看看身边的人了。”
他走进了暗道。
林昭站在密室里。茶还冒着热气,她一口没喝。
守阵人名单。
这份名单只有守阵人内部才知道。她是第八守阵人,元先生是第六守阵人。名单保存在夜司密档室——而能自由出入密档室的人,屈指可数。
如果蛇头掌握了完整的守阵人名单,那这份名单一定是从守阵人体系内部泄露出去的。泄露的人——要么是蛇头本人,要么是蛇头最亲近的人。
一个名字浮上来。
元先生。
她不愿意想。但逻辑逼着她想——元先生是唯一一个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的人:掌握守阵人名单、能自由出入夜司密档室、且身份不会被怀疑。
裴砚之在外面等她。一炷香还没烧完,但她提前出来了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走。回去再说。”
回到仵作房,她把门关上,坐在桌前发呆。骨娘的旧验骨工具摆在桌角——银针、量尺、骨刀。刀柄上"第八守阵人·骨娘留"几个字在灯下若隐若现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柳河村。乱葬岗。她从地下挖出衔尾蛇青铜板的时候——元先生也在场。他看到青铜板出土时的表情,是颤巍巍地伸手去摸符文。当时她以为那是激动。现在回想——那个表情不像"终于找到了",更像"终于出土了"。
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。
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不敢想。
裴砚之来了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见她的样子,没进去。过了半个时辰,他又来了。又过了半个时辰,第三次。
这回他没在门口站。
他走进去,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林昭,你从不这样。什么事让你连我都不能说?”
他的手很紧。不是钳制——是攥着。像怕她跑掉。
林昭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怀疑你师父。”
裴砚之的手僵住了。
仵作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苏锦翻身的声音。裴砚之盯着她看了几个呼吸,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比愤怒更深。
然后他松开了手。
“如果你怀疑他,那就查。我不拦你。”
“你不替他辩解?”
“我认识的是我师父。你认识的是线索。我信你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脚步声很稳,没回头。
林昭坐在原地,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她开始查。
元先生最近半年的出入记录,夜司密档室的调阅簿,全部翻了一遍。结果让她脊背发凉——元先生在过去六个月里,独自出入密档室十一次。每次停留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不等。调阅的档目——她查不到具体内容,因为元先生有最高权限,调阅记录可以不注明具体档目。
但时间线对得上。
她把元先生每次出入密档室的日期,与衔尾蛇组织近半年的行动逐一对比——
第一次:元先生查档后三天,柳河村阵眼被发现有异动。
第四次:元先生查档后两天,沉水庵的守阵人"投井"事件(四十年前的旧案被重新激活)。
第七次:元先生查档后三天,张勤偷走证物房中的带煞骨。
第十一次:元先生查档后两天,汴河沉船被发现。
十一次。每一次都是查档后两到三天,衔尾蛇就有新动作。
这不是巧合。
林昭把时间线记录在一页纸上。写完之后,她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。然后把纸折好,锁进密匣——跟废太子的血书副本、皇帝的密旨放在一起。
她望着窗外。夜很深了,院子里黑得看不见路。
骨娘那封信上的话又浮上来——“不是所有给你线索的人,都是你的敌人。”
那么元先生给她线索,是为了帮她——还是为了引她上钩?
桌上那盏灯的灯芯歪了,火苗往一边倒,在墙上投出一个歪斜的影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