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的密信是苏锦送来的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枚弯月。林昭看到弯月的瞬间就明白了——三天后,太庙,子时。
她没有告诉裴砚之信的内容。不是不信任——是因为太子信里写了一行字:“关于蛇头,我有一件事要当面告诉你。只你一人。”
三天后。子时。太庙。
太庙在内廷最深处,供奉着大梁历代皇帝的画像和灵位。白天有专人看守,夜间锁门。但太子有钥匙——他是储君,太庙对他不设防。
林昭由小德子领着,穿过三道宫门,到了太庙门前。小德子把钥匙递给她,识趣地退了十丈远。
她推门进去。
太庙很大,穹顶高耸,两侧挂满了历代皇帝的巨幅画像。烛火在画像前跳动,把那些面孔照得忽明忽暗。太子站在太庙深处,背对着她,面对着墙上最大的一幅画像——先帝的画像。
“林仵作,你查了这么久蛇头。我查了二十年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林昭走到他身侧,看着先帝的画像。画像上的先帝约莫四十来岁,面容温和,眉眼之间跟太子有几分相似——但太子的轮廓更锐利,像被什么东西磨过。
“殿下查到了?”
太子沉默了一下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昭没有预料到的话。
“蛇头不是一个人。它是一个’位置’——你也查到了这一点,对吗?”
林昭点头。
“但我比你多查到了一件事——蛇头这个’位置’,现在空着。”
林昭愣住了。
“空着?”
“空着。没有人坐在那个位置上。”
“那青先生是谁的代理人?那些指令是谁发的?”
太子转过身来,面对她。烛火照在他的脸上,他苦笑了一下——那笑容很苦,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这才是最可怕的部分。衔尾蛇组织已经不需要’蛇头’来发号施令了。它已经自我运转了八百年。每一代人都知道要做什么、怎么做——松动封印、收集镇器、炼制不死药。蛇头这个位置只是一面旗帜。即使旗帜倒了,组织也不会散。”
林昭的背脊一阵发凉。
她原以为打败蛇头就能瓦解衔尾蛇。但太子告诉她——即使没有蛇头,组织也不会散。这个组织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的领导者,而在于它的每一个成员,都已经把"松动封印"当成了信仰。
太庙里安静了很久。烛火"噼啪"地跳了两下。
“那……我们还能阻止它吗?”
“能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笃定。
“关闭封印。只要封印重新闭合,所有的聚煞阵、所有的青铜镇器、所有的不死药——都会失去意义。组织没有了目标,就会自己散掉。”
“封印怎么关?”
太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——手背上那块弯月形的青色胎记,在烛火下清晰可见。他把左手伸到林昭面前。
“林仵作,你知道这块胎记是什么吗?”
林昭摇头。
“它是’关封印之人’的标记。八百年前的骨娘,把这枚胎记刻在了她的后代的手上——代代相传,从未断绝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,李承翊,先帝嫡孙——也是长白古墓封印的最后一道锁。”
林昭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骨娘手记上的话在她脑海中炸开——“能帮你关上那道门的人,手上的胎记是一枚弯月。”
太子就是那个人。
她看着太子的手背,看着那枚弯月胎记,正要开口——
太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——是很多人在跑。然后是喊声。
“走水了!东宫走水了!”
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尖叫——宫女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“快来人哪——东宫着火了——”
太子的脸色骤变。
他回头看了林昭一眼。火光从太庙的窗缝里透进来——东宫的方向,天已经红了一半。
“有人不想让我告诉你更多。”
他的声音急促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林仵作,保重。”
说完他冲出太庙,朝火光冲天的方向奔去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被远处的喧闹声淹没了。
林昭站在太庙里,没动。
她的掌心全是冷汗。
太子刚刚告诉她,他是关封印之人的后裔。紧接着东宫就起火了。有人在灭口。
而能在皇宫中放火的人——只有一种。皇帝身边的人。
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。
赵公公。
大太监赵公公,皇帝的贴身内侍。她见过他三次——两次在御书房外面候着,一次在午门传旨。每一次,他都站在皇帝身后,像一道影子,从不说话,从不抬头,存在感低得像一截墙壁。
但此刻,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。
赵公公的手。
他递圣旨的时候,手从袖子里伸出来——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极短。那不是太监的手。太监的手大多白胖柔软,赵公公的手像是常年握过什么东西的——笔,或者刀。
林昭走出太庙。
夜空中弥漫着烟味。东宫的火光照亮了半个皇城,浓烟翻滚着往天上冲,把月亮遮住了。宫人们跑来跑去,提着水桶,喊着号子,乱成一团。
她站在太庙的台阶上,望着冲天的火光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心里全是汗,指缝间还残留着方才攥得太紧留下的指甲印——四个白点,嵌在掌心正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