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里四个白点还没消，东宫那场火已经烧完了。
太子没事。火势起于东宫偏殿，被禁军及时扑灭，烧了几间屋子，没伤到人。但林昭知道，这场火不是意外。有人在太庙外盯着，听见了太子跟她说的话，放火灭口。灭口没成，但信号很明确：你查到的东西，有人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。
赵公公那张脸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。她把它按下去，没急。急也没用。
三天后的清晨，元先生来了仵作房。
他拄着拐杖，脚步比平时慢。进门之后没坐下，站着说话。
“丫头，别盯着赵公公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盯紧谢崇留下来的那批遗产。他虽逃亡，但他在京中埋的东西，比你想象的更多。赵公公是条尾巴，谢崇的遗产才是蛇身。”
林昭正要追问，门被撞开了。
一名夜司暗卫踉跄着冲进来，差点绊在门槛上。他面色青白，嘴唇发紫，双目涣散，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，像是在追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鬼……好多鬼……满街都是鬼……”
他伸手去抓桌沿，没抓着，整个人往前一栽，栽倒在地上。身体抽搐了两下，嘴里还在嘟囔。
“它们在看我……它们都在看我……”
元先生从袖中摸出一张镇魂符，按在暗卫的眉心。符纸贴上去的瞬间，"嗤"地一声，白纸变黑。不是慢慢烧黑，是像被墨汁浸透了一样，一瞬间从中心黑到边角。
元先生的手悬在半空，神色凝重。
“百鬼夜行。开始了。”
林昭蹲下来查看暗卫的瞳孔。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虹膜，对光反应极弱。她翻开他的眼皮，看到结膜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，不是普通的充血，更像是毛细血管在高压下破裂。
“不是阴煞入体。”
“不像。但镇魂符的反应比阴煞还猛。说明他体内有东西在跟镇魂术对抗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不知道。得出去看看。”
入夜。林昭和裴砚之上了街。
京城街道跟往日完全不同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，门缝里塞着布条，有的还在门槛上撒了盐。街面上空荡荡的，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，走路的样子都不对劲，摇摇晃晃，像喝醉了酒。
林昭站在街角，看见一个年轻书生从巷子那头走过来。书生穿着青衫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，走几步停一下，头左右转动，像在听什么声音。
忽然他停住了。
他盯着巷口看了几息，然后灯笼"啪嗒"掉在地上。他扑通跪了下来，朝着空无一人的巷口磕头。
“娘！娘你来看我了？”
他的声音带着哭腔，满脸是泪。
“娘，儿子不孝，三年没去给你上坟了，你别怪我，别怪我啊……”
裴砚之走过去，按住书生的手腕。几息之后他松开手。
“脉搏极快，瞳孔放大。不是鬼附身。”
“像什么？”
“像吃了致幻的药。但他身上没有酒味，也没有常见的致幻毒物残留。”
林昭把书生扶起来。书生的眼睛还在往巷口看，嘴里念叨着"娘"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她用听骨探了一下书生的身体。听骨反馈回来的不是阴煞的频率，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振动。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嗡嗡响，通过地面传过来，震进了人的骨头里。
她皱了眉。
“不是毒。是声波。”
“声波？”
“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振动。频率很低，正常听不见，但身体能感觉到。这个频率碰到人的神经，会产生幻觉。”
“地底下？”
林昭蹲下来，把手掌贴在地面上。青石板下面，她的听骨"听"到了那个振动，从脚底传上来，沿着骨头一路往上走。
振动的方向是城郊。温泉那一带。
她站了起来。
“走。去城郊。”
城郊。温泉山庄。
这座山庄早就废了。围墙塌了一半，杂草长得比人高，门楣上的匾额掉了，只挂着两根锈铁钉。但林昭在夜司的暗线档案里查过，这座山庄的地契在谢崇名下，是他十年前置办的私产。
她推开大门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，正中间有一口石砌的温泉池，池水还在冒热气。水是浑浊的，泛着一股硫磺味。
裴砚之捂着鼻子。
“好臭。硫磺味。”
“不止硫磺。”
她的听骨在温泉池附近"听"到了更强烈的振动。她顺着振动找过去，在山庄后院的一间石屋下面，找到了一道暗门。暗门后面是一条台阶，往下走。
台阶尽头是一间密室。密室不大，约三丈见方。地面上堆满了矿石，暗红色的，带着土腥味。温泉的热水从墙壁的缝隙里渗进来，流过矿石，蒸腾出一股黄绿色的气体。
林昭的听骨在密室里嗡嗡响。振动就是从这些矿石里发出的。温泉水加热矿石，矿石释放气体，气体通过地下暗渠渗入京城各处。
她用银针试了一下气体。银针表面泛起一层暗黄色。
“含硫矿物。温泉加热后释放有毒气体。气体通过暗渠渗入京城，处在上风口的人吸入之后会产生幻觉。”
“所以那些人’见鬼’，其实是吸了毒气？”
“对。他们看到的’鬼’，是毒气引发的幻觉。”
她拿灯照了照密室的墙壁。墙上有一行字，刻得很深，是拿刀一笔一笔凿出来的。
“温泉有毒，百鬼夜行。他们以为见鬼了，其实是见了我埋的东西。”
谢崇的手迹。她认得他的字，工整中带着一股阴柔。
“妈的。这老东西跑都跑了，还留了这么一手。”
“他不是在制造瘟疫。他是在制造混乱，掩盖他撤离的痕迹。百鬼夜行闹得越大，所有人越忙着查’鬼’，就越没人去追他。”
“那这毒气得封掉。”
“封。先把密室封了，再查暗渠的走向。”
她连夜查封了温泉山庄，封死密室入口，在四周拉了警戒线。回到仵作房已经是后半夜。
她铺开纸，准备写下"百鬼夜行等于温泉毒气"的结论。笔尖刚碰到纸面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。
不是风。风不会发出这种声音。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，闷闷的，沉沉的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她推窗。
月光下，京城街道上弥漫着一层极淡的雾气。不是白色的，是青白色的，贴着地面流动，像一条极薄的蛇在青石板上爬行。
这不是温泉的蒸汽。蒸汽是白色的，会往上飘。
这层雾贴着地面不走，颜色发青，带着一股她闻过很多次的气味。
煞气。
从长白古墓方向飘来的煞气。
林昭的手搁在窗棂上，指尖碰到一块松动的木刺，扎进了指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