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腹上那根木刺她没顾上拔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拿着温泉山庄的勘验报告去了大理寺公堂。周怀礼坐在堂上,手边放着茶碗,一脸"又要出事了"的表情。
林昭把报告呈上去,请求查封山庄、封闭暗渠。
周怀礼看完报告,还没开口,旁边一个声音先响了。
“温泉山庄乃私人产业。林仵作仅凭几名百姓’见鬼’,就要查封私人庄园,可有确凿物证?”
说话的是工部侍郎孙继宗。谢崇的门生。五十来岁,脸圆圆的,笑起来一团和气,但问话的时候眼睛不笑。
林昭看着他。
“臣在山庄地下密室中发现大量含硫矿物,矿物经温泉加热后释放有毒气体,气体通过暗渠渗入京城。这是物证。”
“物证在哪?”
“密室中的矿石。”
“本官今早派人去看过了。密室是空的。矿石没有了。”
林昭的嘴角抿了一下。
空的。她昨晚查封的时候矿石还在。密室的入口她让人守了,但显然守不住。有人在昨夜到今早之间,把矿石全部转移了。
谁有这个本事?在夜司的眼皮底下,把一密室的矿石搬得干干净净。
孙继宗看着她的表情,笑了笑。
“林仵作,没有物证,查封私人产业于法不合。本官建议,待补齐证据之后再行呈报。”
周怀礼在旁边擦汗,嘴唇动了动,没敢吭声。
林昭没硬顶。她把报告收回来,行了个礼,退下了。
出了公堂,裴砚之在廊下等着。
“被刁难了?”
“矿石被搬走了。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,抢在前面把证据毁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查封山庄。查暗渠。”
“暗渠?”
“矿石能搬走,暗渠搬不走。温泉山庄到京城地下的暗渠是死的,走不了。我只要证明暗渠连通京城,就不需要山庄里的矿石做物证。暗渠本身就是铁证。”
裴砚之想了一瞬,明白了。
“你沿暗渠走,找通风口。”
“对。暗渠通到哪里,哪里就有通风口。通风口在地面上,搬不走、盖不住。我只要在每一处通风口采集空气样本,证明空气中含有硫化物,就能把整条暗渠的证据链串起来。”
“分头干。我带人找通风口,你负责验。”
“嗯。”
三天。
裴砚之带着六个夜司暗卫,沿着温泉山庄到京城地下的暗渠走向,一寸一寸地标注地面通风口的位置。有些通风口藏在胡同的墙根下,有些在井盖旁边,有些在大户人家的后院里。三天时间,共找到47处通风口。
林昭在每一处通风口采集空气样本。她用听骨验,听骨碰到含硫化物的空气会发出一种特殊的低频振动,频率越高,浓度越大。
47处通风口,32处有反应。
铁证。
林昭把32处通风口的勘验报告,连同每一处的位置图、空气样本分析、暗渠走向剖面图,装成一大卷,呈送刑部。
刑部尚书看完报告,把孙继宗叫过去。孙继宗看到那32个通风口的标注图,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
皇帝下旨:查封温泉山庄,封闭所有暗渠,追查谢崇余党。
谢崇一党的气焰被压了下去。朝堂上安静了两天,没人再提"百鬼夜行是妖言"的话。
林昭回到仵作房,坐在桌前揉太阳穴。三天没怎么睡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裴砚之推门进来,放下一碗热汤。
“听说你今天在朝上被孙继宗刁难了?”
“习惯了。不刁难才奇怪。”
裴砚之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你知道吗,你在朝堂上硬顶的样子,很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师父。他年轻时也是这样,一个人跟整个朝堂硬顶。”
林昭笑了笑。端起汤喝了一口。是排骨汤,还热着,盐放多了。
“盐放多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嫌过盐多。”
“今天。”
她把汤碗放下,没再喝。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入夜。元先生来了。
他没拄拐。林昭注意到他走路比前几天更慢了,右脚拖地的声音很重。他没有坐下,站在桌前,说话的声音比往常低。
“温泉山庄只是第一步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谢崇在京城埋的不止一个毒气源。他埋了三条线。毒气、疫病、谣言。你们封了毒气,另外两条线正在启动。”
“疫病?”
“有人往京城的井水里投了不死药的废料。废料不致命,但会让人腹泻、发热,症状跟瘟疫一模一样。老百姓分不清,会以为京城闹了瘟疫。”
“谣言呢?”
“有人在散布’皇帝失德,天降百鬼’的流言。说百鬼夜行是老天爷在惩罚皇帝,动摇民心。茶馆、酒肆、菜市场,到处都在传。”
林昭心头一紧。毒气、疫病、谣言。三条线同时启动,谢崇人虽然跑了,局还在自己转。
“疫病那条线,我能查。井水取样就行。谣言那条线,得靠夜司的暗线去追。”
“嗯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“丫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查案的时候,别忘了照顾自己。”
林昭愣了一下。元先生从不说这种话。他是那种给你派活儿、验收成果、不行就骂的人,从不会嘘寒问暖。
“元先生,您没事吧?”
元先生没回头。
“没事。早点睡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脚步声很轻,但右脚拖地的声音格外明显。林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的暗处,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。
元先生以前从不这样。深夜来,说几句话就走,像是交代后事。
她站起来走到门口,想追上去再问一句。院里空荡荡的,元先生的身影已经不见了。
只有院角那棵老槐树底下,地上多了一行脚印。右脚的印子比左脚深得多,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