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那行脚印,右脚比左脚深。
林昭盯着看了两息,转身回了仵作房。她没追元先生。不是不想追,是没时间。元先生说了三条线,毒气封了,疫病和谣言正在启动。疫病那条线最紧急,人命关天。
她从夜司暗卫处要了京城全城水井的分布图,一共标注了六十三口公众水井。然后带着苏锦,连夜取样。
取样是个力气活。每口井都要打一桶水上来,用瓷瓶装好密封,贴上编号。六十三口井,六十三桶水。苏锦负责打水,她负责验。
验水用的是林氏验毒法。银针探入水样,观察变色反应。普通的水,银针不变色。含砷的水,银针泛黑。含汞的水,银针泛白。但不死药废料的反应不一样,银针会泛出一种介于青和黑之间的颜色,像被烟熏过的铜器。
前二十口井,全部正常。
林昭的手开始抖。不是紧张,是累。她已经两天没怎么睡了,手指被井绳磨破了两处,碰水就疼。
第二十一口井。城西甜水巷。
银针探入水样。三息之后,针尖泛出青黑色。
“有了。”
苏锦凑过来看。
“这颜色好怪。不是纯黑。”
“不死药废料。”
她把水样封好,继续往下验。第二十二口,正常。第二十三口,正常。第二十四口,城西柳荫街,青黑色。第二十五口,城西铁匠营,青黑色。
她一口气验完剩下的井。城西七口公众水井,全部中招。
投毒的人选得很精准。七口井都在城西,覆盖的是京城最密集的平民居住区。那里的人没有私家水井,全靠公众水井取水。七口井,供应约三千户人家的日常饮水。
林昭连夜写了紧急文书,呈报周怀礼。周怀礼看完脸都白了,手抖着盖了大印。
“封!七口井全封!”
“还要通知各坊保甲,挨家挨户查,看有没有人已经出现症状。”
“症状是什么?”
“腹泻、发热、幻觉。跟瘟疫的症状几乎一样。但不是瘟疫,是不死药废料的慢性中毒。”
来不及了。
第二天查下来,七口井覆盖的区域,已有五百多人喝了三天以上的井水。症状轻重不一,轻的只是腹泻,重的已经开始出现幻觉,跟百鬼夜行的"见鬼"症状一模一样。
林昭紧急配解毒汤。不死药废料的主要毒性成分是硫化矿物和少量汞化合物,甘草、绿豆、金银花能中和急性毒性。她把方子写出来,让苏锦去药铺抓药。
苏锦抓药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。
“林大人,药铺的老板说,最近三天,甘草和绿豆的价钱涨了三倍。有人提前大量收购了。”
“谁?”
“药铺老板说不知道,说是匿名的。付了银子,拉走了货。”
林昭咬了咬牙。谢崇连这一步都算到了。他投毒的时候就预判到解毒药材的需求会暴涨,提前把药材买空,让她连解毒都解不痛快。
“去城外的药铺买。远一点也没关系。”
苏锦骑着马跑了五个药铺,凑齐了三天的量。
林昭在仵作房里支了三口大锅,熬解毒汤。从早熬到晚,一锅接一锅。苏锦和两个暗卫负责往各坊送,挨家挨户发。
三天。
她跟苏锦连续跑了三天,嗓子喊哑了,嘴上起了泡。第二天夜里,苏锦靠在坊墙根底下就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盛汤的木勺。林昭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。苏锦比她小三岁,平时嘴碎,爱偷懒,但这两天没喊过一声累。
第三天傍晚,疫情终于压住了。五百多中毒的居民,大部分喝了解毒汤之后症状减轻,严重的也稳定下来。没有死人。
林昭回到仵作房,才开始冷静下来想这件事。
七口井的投毒时间几乎一致,都是三天前的深夜。投毒量经过精确计算,不足以立即致命,但足以让饮用者在两到三周内慢性中毒,出现幻觉和体力衰竭。
不是要杀人。是要让百姓在百鬼夜行的恐惧里彻底崩溃。
她把分析结论呈送元先生。元先生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谢崇这一步,不是为了害百姓。他是为了让朝廷失信于民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百姓会认为’皇帝失德,天降百鬼’的谣言是真的。他们不会去想井水被投了毒,只会觉得老天爷在惩罚他们。他们怕的不是毒,是鬼。而鬼的源头,在他们看来,是皇帝。”
林昭的手心发冷。
她第一次意识到,她跟谢崇之间的较量不只是验尸破案。谢崇在暗处,她在明处。他下棋,她拆棋。他投毒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攻心。
“丫头,你累不累?”
林昭愣了一下。元先生从不说这种话。
“不累。”
“撒谎。你累了。但从你当上仵作那天起,你就没打算停下来过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像自言自语。
“老朽当年也是这样。等你想停的时候,发现已经停不下来了。”
林昭看着他。灯火照在他脸上,皱纹像刀刻的,眼窝深陷,头发全白了。七十多岁的老人,拄着拐杖站了一辈子,右脚的旧伤让他每走一步都在疼。
她觉得元先生今晚的话格外多。平时他说话惜字如金,今天却像是要把一辈子没说的,一次性说完。
从密衙出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了。院子里的月光很亮,照得青石板发白。
元先生站在院子里。背对着她,仰头看月亮。
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,像一层银霜。
林昭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也抬头看月亮。
“丫头,你见过长白古墓的月亮吗?”
“没去过。”
“那里的月亮,比京城的大。也比京城的冷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。两人站着看了一会儿月亮。风很轻,吹不动他的白须。
林昭先走了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还站在那里,像一棵扎在院子里的老树。
她不知道,这是最后一次看到元先生站着的背影。
仵作房门口的门槛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干槐叶,被风吹来卡在缝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