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干槐叶她第二天才扫掉。
上街巡查的时候,她发现京城的气氛变了。
前两天百姓议论的还是"百鬼夜行",今天变了。她路过城东一家茶馆,门口围了一圈人,里面有个声音压低了在说。
“听说了吗?东宫上次起火,是天罚。皇帝失德,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百鬼夜行就是征兆。古书上写了,天子失德,则百鬼出行。这是天意啊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等着改朝换代呗。”
林昭站在茶馆门口听了几句,拳头攥紧了。谣言。谢崇的第三条线。
她可以封井,可以查封毒气,但她封不住天下人的嘴。
接下来两天,谣言越传越凶。不只是茶馆,菜市场、骡马市、城门洞子底下,到处都有人在嘀咕。有人甚至在墙上贴了纸条,写着"天降百鬼,国祚将终"。
朝堂上,皇帝终于表态了。
圣旨下来,只有四个字:“不足为信。”
林昭在仵作房里听到消息,把笔搁下了。
“完了。”
裴砚之坐在对面,正在擦刀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皇帝这一表态,等于什么都没说。'不足为信’四个字,既没有解释百鬼夜行的真相,也没有安抚百姓。百姓只会觉得,皇帝连辟谣都懒得辟,是真的心虚了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解释?”
“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百鬼夜行的真相里有谢崇的影子。一旦公开说’有人投毒制造幻觉’,百姓就会追问’谁投的毒’,追下去就追到谢崇身上,再追下去就是先帝之死、废太子之冤。他不能让这条线被公开。”
“所以他选择冷处理。”
“嗯。但冷处理的结果是,百姓更慌了。”
她站起来,在仵作房里走了两圈。
“我不能让谣言继续发酵。得做点什么。”
“你能做什么?”
“周怀礼是大理寺卿,让他以大理寺的名义发告示。写明百鬼夜行的真相,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凶手已锁定,正在追捕。让百姓知道,有人在查,有人在管。”
裴砚之想了想。
“周怀礼敢吗?”
“我让他敢。”
她去找周怀礼。周怀礼一开始不肯,说"圣上都没表态,大理寺先发告示不合规矩"。林昭跟他说了半炷香,大意是"百姓等不了了,圣上不表态是因为有苦衷,大理寺发告示是替圣上分忧"。周怀礼被她说动了,擦着汗盖了印。
告示贴出去之后,恐慌略有平息。至少百姓知道百鬼夜行不是天灾,是人祸,有人在查。但仍有相当一部分人不信官方说辞,觉得大理寺是在替皇帝遮掩。
林昭知道,信任一旦裂了,就很难补回去。
她坐在仵作房里写下一步的方案。裴砚之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,看了她半天。
“你信不信,你现在在京城百姓心里的分量,比皇帝还重?”
林昭抬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在百姓里已经有名了。画皮案的女仵作,超度厉鬼的林娘子。你验尸、破案、发解毒汤,老百姓看在眼里。如果你出面说一句’不必恐慌’,信你的人,比信圣旨的人还多。”
林昭愣住了。
她从没想过这种事。她一个小小的仵作,普通百姓会信她?
“你发解毒汤那三天,有人在家里给你立了长生牌位。知道不?”
“别瞎说。”
“我没瞎说。苏锦亲眼看到的。城西柳荫街,一户姓王的人家,家里供着’林仵作长生牌’。”
林昭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我更不能出面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一个仵作,不能跟圣旨抢民心。这是逾矩。”
裴砚之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真是……太正了。”
“不是正。是怕帮了倒忙。”
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一个仵作如果声望超过朝廷,那她离死也不远了。不是因为朝廷昏庸,是因为任何人坐在那个位置上,都不会允许一个仵作的影响力超过皇权。她必须收着。给自己留一条活路,才能替更多的白骨说话。
裴砚之似乎懂了。他没再提这件事。
当晚,林昭在仵作房整理案卷。苏锦匆匆跑进来,满头汗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
“林大人!有人在城中各处墙上贴了告示!跟大理寺的告示差不多,但落款盖的不是大理寺的印!”
“盖的什么印?”
“国师府的!”
林昭接过纸条。
告示的内容跟她的告示如出一辙,写明百鬼夜行不是天灾是人祸,凶手在查,百姓不必恐慌。但措辞更温和,更安抚人心。字迹是道家的行书,落款盖着一方朱印。
“国师府·玄清子”。
玄清子用自己的名义,帮她平息谣言。
林昭捏着纸条,盯着那方朱印看了很久。印文是阳刻的"国师之印"四个字,笔画工整。但印泥的颜色比寻常朱砂偏暗,带一点紫色,像是国师府特制的。
苏锦还在喘。
“林大人,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林昭没回答。她把纸条折好,收进衣袋。灯芯烧到了头,火苗缩成豆粒大小,"啪"地爆了一下,炸出一星灯花落在桌面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