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花炸在桌面上，焦了一小块。
林昭把灯花弹掉，没再想玄清子的事。想不通的东西先放着，她有条原则：手头的案子比脑子里的疑团重要。
当晚她跟裴砚之出去夜巡。
百鬼夜行闹了快十天，京城的夜市已经彻底散了。以前入夜之后，御街两边全是摆摊的、卖小吃的、说书的，热闹到三更天。现在街上一盏灯都没有，黑得像条死巷。
两人沿着御街往南走。走到铜锣巷口的时候，林昭停了。
她的听骨在动。
不是温泉毒气那种低频振动。是另一种东西。更轻，更冷，像有人在她耳朵旁边吹了一口凉气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有鬼气。真的。”
“你确定？不是毒气？”
“毒气的振动是从地底传上来的，频率低。这个不一样。这个是从空气中来的，频率高，带着阴煞的质感。是真的鬼气。”
她顺着鬼气往前走。铜锣巷往里拐了两个弯，尽头是一处废弃的民宅，门板歪着，院子里长满了杂草。
鬼气从正屋里飘出来。
林昭推门进去。屋里很暗，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，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圈。
光圈里，有一个影子。
不是人的影子。是半透明的，泛着淡青色，飘在离地半尺的位置。轮廓模模糊糊，能看出是一个佝偻的老人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
它在蜷缩着。像一个迷路的孩子，缩在墙角，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林昭蹲下来。
她的听骨能"听"到游魂的气息。不是厉鬼那种尖锐的嘶鸣，是一种低低的、含混的嗡嗡声，像老人自言自语。
没有敌意。它只是迷路了。
林昭轻声开口。
“老人家，你怎么还在这儿？”
游魂的轮廓晃了一下，像被她的声音触动了。它的"嘴"动了动，没有声音，但林昭的听骨"听"到了一个模糊的词。
“家。”
“你的家？”
游魂慢慢转过身，朝院子外面看了一眼。隔壁的院子里，有一棵老枣树。树下放着一个石墩，石墩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，正在纳鞋底。
不是同一个院子。但游魂看着那个方向，"嘴"又动了。
“住了……大半辈子……”
林昭明白了。这个老人住在这条巷子里大半辈子，死后执念未散，一直在附近游荡。平时它出不来，被压在地底下。但温泉毒气引动了京城地下的阴煞之气，把它震了出来。
“老人家，你的家已经不在了。那房子塌了，院子里长草了。但你的念想，我替你记住了。”
游魂的轮廓又晃了一下。它转过头来看着林昭。没有眼睛，但林昭觉得它在看她。
然后它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淡青色的轮廓开始散。从边缘开始，像烟一样化开，越来越淡，越来越薄。几息之后，游魂彻底消散了，只剩下一点微凉的空气，贴着林昭的脸颊。
她站起来。
“散了？”
“散了。它不是厉鬼，就是个迷路的老人。死后想再看一眼自己住过的老宅。”
“温泉毒气把这些东西都震出来了？”
“嗯。百鬼夜行的’鬼’，有三层。”
她伸了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层，毒气致幻。假鬼，最多。百姓吸了硫化物气体产生幻觉，看到的’鬼’都是假的。第二层，被毒气引动的真游魂。真鬼，无恶意，就是迷路的老人、走不散的孤魂。第三层，被人为操控的厉鬼。真鬼，有恶意。可能是谢崇走之前留下的暗桩。”
“怎么分？”
“我来分。听骨碰到假鬼没反应，碰到迷路鬼有低频嗡嗡声，碰到厉鬼是尖锐的嘶鸣。你负责驱散第三层，镇魂刀管用。第二层我来安抚，不需要动刀。第一层只能等毒气消退。”
“那今晚就开始？”
“今晚就开始。叫上苏锦，让他画图。”
苏锦从值房被拎出来的时候一脸懵，裹着外衣打哆嗦。但一听要夜巡，立刻精神了。
三人沿着京城各坊走。林昭在最前面，听骨一有反应就停，分辨是哪一层，然后处理。裴砚之跟在后面，遇到第三层就拔刀。苏锦在最后面，提着灯笼，在一张大纸上标注每一处鬼气的位置和浓度。
走了大半个京城。
苏锦的纸上标了三十多处。有的是第一层假鬼，标记完跳过。有的是第二层迷路鬼，林昭蹲下来安抚，一个一个送走。有三处是第三层厉鬼，裴砚之的镇魂刀一刀一道白光，厉鬼嘶鸣着散了。
到后半夜，林昭的听骨开始隐隐作痛。用得太频繁了，骨头在抗议。她按了按耳后的听骨位置，没停。
天亮的时候，三个人拖着腿回到仵作房。
苏锦把鬼气分布图贴在墙上。林昭看了几息，觉得不对。她把通风口分布图和井水污染图也找出来，三张图叠在一起，对着光看。
鬼气最浓的几处地方，恰好围成了一个圆环。
首尾相衔。
“妈的。”
裴砚之凑过来看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衔尾蛇。谢崇在京城布的不是毒气。他布的是一个阵。百鬼夜行，是京城版的聚煞阵。他在京城的地底下，画了一条衔尾蛇。”
她把三张图叠好，攥在手里，转身就往外跑。
元先生。她得告诉元先生。
她去敲元先生的门。敲了三下，没应。又敲三下，还是没应。
“元先生？”
没人应。
她推门。门没锁。
屋里空的。桌上一盏灯还点着，灯油快烧干了，火苗缩得只有豆粒大。灯下压着一张纸条。
她拿起纸条。元先生的字迹，笔画规整，不像匆忙写的。
“长白见。元。”
三个字。
林昭的手僵在半空。纸条上的墨迹干透了，说明不是刚写的。他早就打算走了。
她把纸条翻过来，背面什么都没有。就三个字。像是写了一辈子的话，最后只浓缩成了这三个。
桌上那盏灯的灯芯歪进了灯油里，火苗"噗"地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