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灭了之后,屋里暗下来。
林昭站在元先生的桌前,攥着那张纸条。屋里很安静,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元先生的私物都在,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上,拐杖靠在墙角没带走。
他连拐杖都没带。那条右腿的旧伤,走平路都疼。去长白古墓,翻山越岭,不带拐杖怎么走?
她忽然反应过来:他不是去长白的路上。他早就走了。纸条上的墨迹干透了,少说也是两天前写的。两天前,正是他来仵作房说"三条线"的那个晚上。
他来仵作房说那番话的时候,已经决定走了。
林昭在屋里翻了一圈。在枕头底下,她找到了一把钥匙。不是元先生房门的钥匙,是夜司密档室的。
她去了密档室。
地下二层,最里面的角落。一只木匣搁在架子上,以前从没见过。木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,钥匙正好对上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四个字:“林昭亲启。”
元先生的字。笔画工整,一撇一捺都带着他惯有的章法。不像匆忙写的,更像早早就写好了,只等时机到了交给她。
林昭拆信的时候手在抖。信纸只有一张,正反两面都写了字。
“丫头,当你读到这封信时,老朽已在去长白的路上了。勿追,勿念。老朽这一生,守护了六十年,值了。你也不必为老朽难过。老朽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记住,林氏守的不是坟,是门。门一旦开了,大梁倾覆。老朽此去长白,若能以残躯加固封印半分,便不枉此生。你留在京城,把剩下的案子查完。待诸案俱结,再来长白寻老朽。若寻不到,也不打紧。老朽已在守阵人名册上,将你的名字写在骨娘之后。你是第八守阵人。守好那道门。”
信末没有落款日期。
林昭把信纸贴在胸口。闭着眼。
很久没动。
裴砚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密档室门口。他看见林昭的样子,没进去。等了一会儿,轻声问。
“要去追吗?”
林昭睁开眼。
“不追。他说了勿追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信。他走的时候不告诉我,就是不想让我跟去。他在替我挡路。”
她把信折好,放进衣袋。
“他怕谢崇的人在他离开后对我不利,所以走之前把百鬼夜行案的证据链全部理清了。夜司的权限也全部转交给我了。他走之前,把能做的都做了。”
“那我们做什么?”
“他让我把剩下的案子查完。那就查完。不能让他替我挡的路白费。”
她从密档室出来,直接去了仵作房。鬼气分布图还贴在墙上,衔尾蛇的形状清清楚楚。
“叫夜司所有人,按这个图上的标注,一处一处地破。裴砚之,你带暗卫走外圈,我走内圈。每一处阵眼挖开,找到青铜碎片,全部取出来封存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她没给自己留喘气的时间。
夜司剩余的力量全部调动起来。林昭带着苏锦和四个暗卫走内圈,裴砚之带着另一组人走外圈。每一处鬼气浓集的点,都挖开地面三尺。有些在井底,有些在墙根下,有些在民宅的地窖里。每一处都挖出了青铜碎片,碎片上的符文跟柳河村、沉水庵的阵眼一模一样。
挖出来的青铜碎片用铁箱封存,贴上镇魂符,运回夜司。
一天一夜。
最后一处阵眼在城北一口枯井里。林昭亲自下井。井下五尺深的地方,井壁的砖缝里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板,刻满了衔尾蛇符文。她用银针把青铜板撬出来,捧在手里。
铜板冰凉。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微光。
她爬出枯井,把铜板放进铁箱。盖上盖子,贴上镇魂符。
“几块了?”
“八块阵眼。柳河村一块,沉水庵一块,国师府地下一块没动,京城这一块是第四块。破了两块,第三块没动,第四块刚挖出来。还差四块。”
“来得及吗?”
林昭看了看东北方向。天际线灰蒙蒙的,看不见长白山,但她知道那个方向。
“来得及。在元先生把事情做完之前,来得及。”
当晚她回到仵作房,整理百鬼夜行案最后一批卷宗。窗子开着,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"哗哗"响。
一只黑色的鸟落在窗台上。
通体漆黑,眼睛是金色的。夜枭。
她认得这种鸟。夜司的暗线通讯用的就是夜枭,比信鸽快三倍,夜间飞行不会被注意。
夜枭的爪上系着一根细竹筒。林昭把竹筒取下来,拧开盖子,里面卷着一张极薄的纸条。
展开。元先生的字迹,但比上一封信潦草得多。笔画歪歪扭扭,有几个字的墨迹断开了,像是手在抖。
“长白封印已松动三分之一。谢崇在此处与衔尾蛇核心汇合。老朽已追踪至古墓深处。若五日内无消息,勿寻。”
林昭把纸条攥在掌心里。攥了很久。纸条被她的掌心焐热了,湿了,皱了,墨迹开始洇开。
她没有松手。
窗台上那只夜枭歪着头看她,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。它"咕"地叫了一声,翅膀扑了两下,飞走了。
隔壁苏锦的屋里传来一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从桌上滚落到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