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攥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摊开,墨迹全洲了,"勿寻"两个字糊成一团黑。
林昭把纸条夹进元先生遗书的信封里,压在枕头底下。然后出门干活。
百鬼夜行闹了半个月,她每天都在外头跑。封井、消毒、发药、巡坊。嗓子第三天就哑了,到第十天的时候说话像砂纸磨木头,沙沙的,不出声。苏锦替她买了胖大海泡水,她揣在身上,走到哪喝到哪。
城西柳荫街有个老妪,拉着她的手不放。老妪手上全是茧子,攥得她手腕生疼。
“林娘子,你比官老爷靠谱。官老爷们就知道贴告示,你是真来给我们治水的。”
林昭摇头,嗓子哑得厉害,说话很费劲。
“我只是一个替死人说话的。活人的事,得你们自己撑住。”
老妪愣了一下,松了手。
半个月下来,毒气消停了。温泉山庄的暗渠全部封死,三十二处通风口用铁板焊上,再灌了糯米灰浆。七口井反复淘洗了三遍,银针验过没反应才重新开放。中毒的居民大部分恢复了,少数严重的还在喝解毒汤。
但京城的鬼气没有完全散。
有些迷路的游魂还赖着不走。不是厉鬼,不害人,就是不肯散。林昭夜巡的时候用听骨探过,大概还剩十几个,散落在京城各坊。它们的执念太深,温泉毒气虽然没了,但毒气引出的阴煞还残留在地脉里,让它们走不了也散不掉。
林昭想了一夜,决定做一件事。
她跟周怀礼说的时候,周怀礼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要在鼓楼下做法事?”
“不是法事。是超度。”
“你不是道士啊。”
“我不是道士,但我能听到它们想说什么。念出来,让它们安心走。”
周怀礼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他现在对林昭的话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:她说能行,那就试试。
当晚。鼓楼底下。
没有道士,没有符箓,没有法器。鼓楼前的广场上点了一圈蜡烛,不是为了法事,是为了照明。林昭站在鼓楼的台阶上,苏锦和两个暗卫站在旁边。广场上零零散散来了些百姓,不知道这个女仵作要干什么。
林昭开口了。嗓子还是哑的,但夜风小,声音能传出去。
“城东铜锣巷的那位老人家,你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宅还在,枣树还在,石墩还在。你的念想,我替你记住了。可以走了。”
广场上没人说话。
“城北马市口的那位大嫂,你担心你家的丫头嫁不出去。她已经嫁了,嫁得不错,姑爷是木匠,对你闺女挺好。你不用担心了。”
“城南纸马巷的那位大哥,你欠的赌债,你儿子替你还清了。他没怨你。你安心走。”
一个一个地念。
她用听骨听来的,每一个游魂生前最放不下的那件事。有的是想再看一眼老宅,有的是担心儿孙,有的是一笔没还完的债,有的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。
念了二十三个。
最后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广场说了一句。
“你们的念想,我替你们听过了。可以安心走了。”
广场上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有百姓开始小声哭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那些念想里,有些也是他们自己的。
那一夜过后,京城的鬼气消散了大半。剩下的几个是执念太重的,林昭又花了两夜单独安抚,也散了。
百鬼夜行案,结。
林昭在结案报告上写:“百鬼夜行案,主谋谢崇,在逃。协从难以计数。京城的毒井已封、毒气已除、谣言已息、阵眼已破。此案告一段落。”
她把卷宗放进夜司密档,编号"甲·006"。第六案,归档。
结案当晚,裴砚之陪她回到仵作房。林昭坐在桌前,一言不发地喝了一整壶水。嗓子干了半个月,这壶水喝下去,喉咙终于不那么疼了。
裴砚之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的侧脸。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刚才在鼓楼下念那些游魂的念想时,我站在人群里听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,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,变成了一缕游魂,你会不会也站在什么地方,替我念一念我的念想?”
林昭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
裴砚之笑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会在你死之前,先把你的念想问清楚。你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事,别指望我替你念。”
裴砚之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深了。他没再说话。
元先生的第二封信上说,五日内无消息勿寻。
林昭数着日子。第一天,没有夜枭来。第二天,没有。第三天,她坐在窗台上望着东北方向,一夜没睡。第四天,还是没有。
到第五天清晨,她在窗台上发现了一片羽毛。
不是夜枭的羽毛。夜枭的羽毛是黑色的,带金斑。这片是白色的,通体雪白,像是从极北之地飞过来的,边缘有一层薄霜。
羽毛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
字迹不是元先生的。元先生的字工整规矩,一笔一划都有法度。这个字迹不一样,苍劲有力,笔画粗犷,像是拿树枝在雪地上划出来的。
“第八守阵人:元先生被困于古墓第三层。封印将溃。速来。长白古墓守墓人。”
林昭读完,站起来。纸条上的字粗犷但清楚,"封印将溃"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她眼睛里。
她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桌上的茶壶盖子没盖好,歪在壶口上,"哒哒哒"地被风吹得直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