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壶盖子她伸手按住了。
纸条摊在桌上。裴砚之看了,没说话。两人对着那张纸条坐了一炷香。
仵作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苏锦翻身的声响。窗外的天刚亮,灰蒙蒙的。
去长白救元先生。路太远,京城到长白山,骑马日夜兼程至少七天。七天之后封印还撑不撑得住,谁也不知道。而且长白古墓是衔尾蛇组织的大本营,去了可能掉进陷阱。
不去。元先生必死。封印溃了,京城这半个月白忙了。
林昭先开口。
“我不能去。”
裴砚之看着她。
“京城离不开我。百鬼夜行的阵虽然破了,但谢崇的人还在暗中盯着。温泉山庄的矿被搬走了,说明他们在京里有内应。我要是走了,他们会在京城重新布阵。”
“那元先生怎么办?”
“你去。”
裴砚之一愣。
“我去?”
“你带夜司精锐去长白。你的镇魂术是封印的天然辅助,去了比不去强。你跟元先生相处的时间比我长,他有什么习惯、什么忌讳、身体什么状况,你比我清楚。你去,比他一个人撑着多一分胜算。”
裴砚之没有犹豫。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行。”
林昭从抽屉里取出三样东西,摆在桌上。
一枚信号弹,铜壳,拇指粗细。这是夜司特制的长白野外联络工具,打上去能在半空炸出一团银白色的光,五里之内可见。
一块青铜板碎片,巴掌大小,是从柳河村阵眼里取出来的。碎片上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,能感知阵眼附近的煞气浓度。靠近阵眼时光芒会变强,远离则变弱。
一封信,她刚写的,收信人是"长白古墓守墓人"。信里说明裴砚之是她的代表,持有守阵人名单副本,可代行第八守阵人之权。
“这三样东西你收好。信号弹用于联络。青铜碎片用于感知煞气,到了古墓附近它会亮。这封信交给守墓人,证明你的身份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他收好三样东西。两人又坐了一会儿。
“元先生是我的养父。”
他说得很平。
“如果这次我赶不上。”
“赶得上。你骑马快。日夜兼程,七日可达。”
“如果赶不上呢?”
林昭看着他。
“那你就把他的名字,写在我仵作房的那面墙上。和秋棠、玉娘、白娘子,写在一起。”
裴砚之看了她很久。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。城门口刚开,裴砚之骑着马,身后跟着五名夜司精锐,每人双马轮换。六匹马的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。
林昭站在城门洞子里,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。苏锦站在她旁边,缩着脖子。
“林大人,裴大人会回来吧?”
林昭没回答。她望着城门外的那条路,晨雾很厚,马蹄声很快就被雾气吞了。
“他答应过我的事,从来都会做到。”
苏锦没再问。
裴砚之走后,仵作房安静了。
以前她写案卷写到半夜,裴砚之会翻墙过来,带一包卤鸡腿或者一壶热酒,往她桌上一搁,也不说话,就在旁边擦刀。她写完他就走。有时候两人也不说话,各干各的,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。
现在没人翻墙了。她写案卷写到半夜,习惯性地抬头看门口。门口是空的。
她低头继续写。
苏锦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。只是默默多帮她倒了几次茶,茶壶里的水总是满的。
第三天夜里,林昭独自坐在仵作房。窗开着,夜风灌进来。她把元先生的遗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,看了两遍,折好放回去。
窗台上落了一只鸟。
黑色的,眼睛金色。夜枭。不是信使夜枭,是那只她从卷一就见过的,青先生养的。
夜枭歪着头看她,爪下系着一个布袋,很小,指头肚大。
她取下布袋,解开系绳。里面是一枚骨制的平安符,磨得很光滑,边缘圆润,像是被人揣在身上摸了很久。骨符的正面刻着一个简单的镇魂纹,背面刻着两个字。
“等我。”
裴砚之的字。她认得。他写字跟说话一样,笔画不多,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。
她把骨符攥在手心里。骨符是凉的,攥了一会儿就焐热了。
夜枭"咕"了一声,翅膀扑了两下,飞走了。
林昭把骨符穿了一根细绳,挂在脖子上,塞进衣领里。贴着锁骨的位置,硌得慌,但她没取下来。
桌上的案卷还摊着,毛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的墨干了,结了一层薄壳。她拿起笔,在砚台上蘸了蘸,继续写。
写到"百鬼夜行案·后续处置"那一页时,笔尖顿了顿。墨滴落在纸上,洇开一个铜钱大的黑斑。她没管,接着写,黑斑就留在那一页的边角上,像一滴掉了的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