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摊老板嗑瓜子的声音她没再听见。
回到大理寺之后，《京城奇案录》的事她暂时搁下了。背后有人指使也好，有人帮忙也好，眼下不是追这个的时候。
第二天清晨，周怀礼抱着一摞文书来了仵作房。他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，手里的文书撒了一地。
“新案子。汴州来的，急报。”
林昭蹲下来帮他捡。捡到最底下那份的时候，她的手指顿了顿。
文书封面写着：“汴州城外古战场遗址，无头将军石像夜间频发兵戈之声，村民惶恐不敢近。”
她翻开卷宗。里面夹了一张画像，是那尊将军像未损毁前的模样。画工粗糙，但五官特征画得很清楚。高鼻梁，剑眉，下巴方阔，左颊有一道斜长的旧疤。
她见过这张脸。
裴砚之屋里的供桌上，有一幅画像。很小，巴掌大，用镜框镶着。她去裴砚之屋里拿东西的时候看见过一次。当时裴砚之说那是他父亲。画像上的脸跟眼前这张，一模一样。
“周大人，这份卷宗谁送来的？”
“汴州知县。说古战场那边的村民连着半个月晚上听到打铁一样的声音，还有马蹄声、喊杀声。村民说是将军显圣了，吓得不敢出门。”
“这尊石像是什么来历？”
“前朝遗物。据说是当年古战场上立的一尊镇魂像，纪念一位战死的将军。后来前朝覆灭，石像的脑袋被人砸了。”
脑袋被人砸了。
林昭合上卷宗。她知道这尊石像是谁了。裴砚之的父亲，前朝皇族遗将裴将军。当年裴家被谢崇与玄清子联手诬陷通敌，满门抄斩。所有关于裴家的记录都被销毁了，画像、族谱、碑文，一个不留。但这尊石像在偏远的古战场上，没人管，竟然留到了现在。
而石像的脑袋被砸，也不是年久失修。是灭门的时候，有人特意去砸的。要把裴将军的脸抹掉。
“林仵作？你怎么了？脸色不太对。”
“这尊石像，我认识。”
“啊？”
“不是我现在跟你解释得清的。这个案子我接了，明天去汴州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？裴大人不是不在吗？”
“我带苏锦。”
周怀礼欲言又止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擦着汗走了。
当晚，林昭收拾行装。她把裴砚之送的那枚骨符从衣领里取出来，握在掌心里。骨符磨得很光滑，边缘圆润，"等我"两个字硌着掌心。
“你爹的事，我先替你去看一眼。等你自己回来，再亲自替他翻案。”
她把骨符挂回脖子上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带着苏锦出了城。汴州在京城南边三百里，骑马一天半能到。苏锦骑术不咋地，一路上被马颠得"哎哟哎哟"直叫。
“林大人，这马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啊？”
“闭嘴。省点力气。”
到汴州城外古战场的时候，已经是第二天黄昏。
古战场在城北二十里。方圆十几里全是荒地，杂草长得比人高，风一吹"沙沙"响。地上偶尔能看到锈蚀的箭头和碎骨头，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留下的。
无头将军像矗立在荒地中央。
石像约一丈高，青石雕的。身体部分保存得还行，盔甲纹路清晰可辨，护心镜上的兽面浮雕还能看出来。但脖子以上什么都没有了。断口粗糙，石碴子支棱着，像是被大锤砸掉的。
林昭走近石像。暮色里，那具无头的身体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她伸出右手，指尖触到石像的基座。
听骨动了。
一股极强的执念涌入她的脑海。不是阴煞，不是厉鬼。是一个人临死前爆发的意志，浓烈到八百年都不散。
画面碎片一样涌进来。
战场。黄沙。刀光。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。火光冲天，照得夜空发红。一个穿甲的男人站在火光中间，浑身是血，手里握着一把断刀。他的周围全是尸体，有敌人的，也有自己人的。
然后是审判的画面。大堂上，一个穿官服的人念着罪状，声音冰冷。男人的手被铁链锁着，膝盖跪在地上，但他腰杆挺得笔直。
最后是临死的那一刻。男人被押到刑场，他抬起头，满脸是血，嘴里发出一声怒吼。
“我裴家世代忠良！何罪之有！”
声音在林昭的脑子里炸开，震得她太阳穴嗡嗡响。她松开手，退了一步，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。
苏锦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。
“林大人，您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
她喘了两口气，稳住了。那个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回荡。“何罪之有”。四个字，像钉子一样钉在石像里，八百年没锈。
她蹲下来，检查石像的基座。基座是青石砌的，四面刻了纹路，大部分被泥和草盖住了。她用银针挑开泥层，在基座北面的底部发现了一个暗格。暗格不大，巴掌见方，用一块石板封着，石板边缘抹了灰浆，已经酥了。
她用银针撬开石板。里面是一个油布包。
她把油布包取出来。油布发黄发脆，一碰就掉渣。她小心地揭开，里面是一卷帛书。帛书比油布保存得好，虽然泛黄，但没有烂。
她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帛书。字迹是暗红色的，不是墨，是血。已经氧化发褐了，但笔画还能辨认。
“吾儿裴砚之，当你看到这行字时，为父已不在人世。记住，灭我裴氏满门者，姓谢，名崇。他通敌的罪证，为父已藏于”
帛书在此处断裂了。下面的一截不见了，断口参差不齐，像是被人撕掉的。
林昭握着那半截血书，手微微发抖。
谢崇。又是谢崇。
裴家灭门、画皮案、不死药、百鬼夜行。谢崇的手伸到了每一个角落，每一桩案子都有他的影子。
她把帛书卷好，用油布重新包上，塞进衣袋里。站起来，面对那尊无头的石像。
暮色已经全暗了。星光下，石像的轮廓模糊而巨大。
“裴将军，你的儿子还活着。他在替您查这桩冤案。我会把这半截血书，亲手交到他手上。”
风从古战场上吹过来，吹得荒草"哗啦啦"地响。石像的断颈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振动，极轻极细，像一声叹息。
林昭没有回头。
苏锦牵着马走过来，马蹄踩在碎骨头上发出"咯吱"的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