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京城已经是深夜。
苏锦先回去了,林昭一个人走到仵作房门口。门没锁,她走的时候忘了锁。
推门进去。窗台上站着一只鸟。
通体雪白。跟上次送守墓人急报的是同一种鸟。它蹲在窗台上,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,爪下系着一个极小的竹筒。
林昭走到窗前。鸟没动,歪着头看她。
她取下竹筒,拧开盖子。里面卷着一张极薄的纸条。她拿到灯下展开。
字迹不是元先生的,也不是裴砚之的。陌生人的笔迹,粗犷有力。
“元先生已于今日午时,以身殉封印。长白古墓守墓人。”
十四个字。
林昭站在窗前,看着纸条。灯火照在纸面上,字迹清清楚楚。她把纸条看了三遍,然后折好,放回竹筒里,又把竹筒放回窗台上。
像是在等谁来取走它。
她走到桌前坐下。桌上摊着百鬼夜行案的收尾文件,毛笔搁在笔架上,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。一切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。
她开始整理元先生留给她的东西。
遗书。她从衣袋里取出来,展开,看了第四遍。每个字她都记得,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完,叠好,放进木匣。
笔记。元先生的旧笔记,封皮脱落,纸页发黄。她一页一页翻,翻到夹地图的那一页,把地图取出来,单独放好。笔记放回木匣。
镇魂符。元先生最后一次来仵作房时按在暗卫眉心上的那张,符纸已经全黑了。她从抽屉里找出来,放进木匣。
她做得很慢。每拿起来一件,停一会儿,再放下。像怕漏掉什么。
苏锦来过一次门口,探头看了一眼,没进来。他站在门外站了很久,听见里面的动静是纸页翻动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轻。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苏锦蹲在门外,也没说话。
整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林昭从墙上取下受害者长卷。铺在桌上,展开。五十多个名字从上到下排着,墨迹深浅不一。她找到秋棠的名字,往下空了一段距离,提起笔。
她没有写全名。只写了三个字。
“元先生。”
笔锋稳。墨色匀。三个字写完,她把笔搁在笔架上。笔架是木头的,用了很久,中间放笔的凹槽磨得发亮。
她退后一步,对着那面墙。
“先生,门关上了。你放心走吧。”
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人。
清晨,第二只白鸟落在窗台上。这只带来的不是守墓人的信,是裴砚之的。
字迹潦草,写着:
“元先生以自身血肉为引,重新封印了阵眼。他临终前让我告诉你,不要难过。老朽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。你继续查。查完所有案子之后,来长白。到时候,老朽会在那道门后面等你。”
林昭读完信。她把信折好,跟元先生的遗书放在一起,放进木匣。
然后她把那枚骨符从衣领里取出来。"等我"两个字在晨光里很清楚。她握了握,骨符被她的体温焐热了。她把它放回衣领里,贴着锁骨。
她擦了一把脸。用袖子擦的,袖口湿了一块。
然后她坐回桌前。把无头将军案的卷宗翻开,裴砚之父的那半截血书摆在旁边。她拿起笔,开始写调查报告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元先生殁后的第三天,林昭在整理夜司密档时,翻到了一份她从没见过的文件。文件夹在元先生笔记的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,薄薄两页纸,对折着。封面写着一行字。
“关于长白古墓深渊中封印之物的真相。第八守阵人林昭亲启。”
她打开文件。
第一行字让她呼吸一窒。
“长白古墓中封印的,不是鬼,不是魔,不是邪物。是一个人。一个活了八百年的人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,指腹压着"八百年"三个字,墨迹被她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。
桌上的茶碗里,茶汤已经凉透了,水面上浮着一片碎茶叶,打着旋慢慢地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