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茶叶在凉茶里转了两圈,沉到碗底不动了。
林昭把元先生的遗文从第一行开始,逐字逐句地读。
密档室里只有她一个人。灯油添满了,够烧一整夜。她把文件铺在膝上,背靠书架,盘腿坐在地上。
元先生的字她太熟了。工整,规矩,一笔一划都有法度。但这份文件的字迹比平时更用力,撇捺的末端都有深深的墨痕,像是在纸上刻字。他写这份文件的时候,手是稳的,心也是定的。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,所以提前写好了。
文件的内容分三部分。
第一部分是封印的历史。元先生写道:“长白古墓的封印,始建于八百年前。封印的起因,是旧朝一位皇子修炼邪术走火入魔,以活人炼药,屠戮万人。旧朝覆灭前夕,骨娘与当时的夜司司正联手,将此人封印于长白山下的古墓之中。封印以八块阵眼为基,天蚕丝为绳,青铜镇器为辅,将此人困于古墓最深处。”
林昭的呼吸慢了下来。
不是鬼。不是魔。不是什么深渊里的邪物。
是人。
一个活了八百年的人。
第二部分是封印的机理。元先生写道:“此人被封印后并未死亡,而是进入了一种’假死’状态。封印的原理并非杀死他,而是将他的生机压制到近乎静止的程度。他的意识是否还清醒,无法确认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:只要封印不破,他就无法苏醒。一旦封印完全崩溃,此人将以八百年前被封印时的状态苏醒。”
第三部分是衔尾蛇组织的真正目的。元先生写道:“衔尾蛇组织八百年来的所有行动,最终目的只有一个:松动封印,释放此人。此人就是衔尾蛇组织的创始者,第一代蛇头。八百年来,每一代蛇头、每一个代理人,都在为这个目标服务。他们不是在寻找一个’位置’,他们是在救一个人。”
林昭合上文件。
她坐在地上,后背靠着书架,盯着天花板。密档室的天花板是石拱的,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裂的。
她把骨娘的手记从衣袋里取出来,翻到讨论封印的那一章。骨娘在手记中用了一个代称,叫"渊"。她之前一直以为"渊"是指深渊,指古墓底下某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现在她明白了。
"渊"不是深渊。是一个人。骨娘不写明他的真实身份,是怕手记落入衔尾蛇手中后会暴露封印的弱点。
她对空无一人的密档室说了一句话。
“先祖,你关了他八百年。我不会让他出来的。”
声音在密档室里回了一下,被石墙吸掉了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。坐太久了。膝盖"咔"响了一声。她把元先生的遗文和骨娘的手记一起锁进密匣,密匣里已经有四样东西了:废太子的血书副本、皇帝的密旨、骨娘的手记、元先生的遗文。四件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,锁在一个巴掌大的铁匣子里。
她走出密档室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开花了。
她愣了一下。上次在这棵树下喝酒的时候还是夏天,树上只有叶子。现在已经是秋天了,满树金黄色的细碎花朵,香味浓得发甜。
她走到树下站了一会儿。桂花很小,一粒一粒的,风一吹就往下掉。落在她肩上、头发上、衣领上。她低头看了看衣领,骨符的系绳旁边粘了两粒桂花瓣。
“元先生,你在长白那边,闻到桂花的香味了吗?”
没人回答。风从树梢间穿过,撒下一阵花雨。她抬手接了几片花瓣,握在掌心里。花瓣很小,凉凉的,有点湿。她握了一会儿,松开手,花瓣被风卷走了。
她回到仵作房。苏锦正在擦桌子,看见她进来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这两天苏锦一直这样,想安慰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“苏锦,过来。”
苏锦走过来。
“密匣里有四样东西。如果有一天我没来得及销毁这些东西,你把它们烧了。一片纸都不要留。”
“林大人?”
“记住就行。”
苏锦愣愣地点了点头。他没完全理解,但他看到林昭的脸色,没敢多问。
林昭重新打开无头将军案的卷宗。裴将军的半截血书摊在桌上,暗红色的字迹已经氧化发褐。“灭我裴氏满门者,姓谢,名崇。他通敌的罪证,为父已藏于…”
后面断了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封印中的那个人,是衔尾蛇组织的创始者,第一代蛇头。八百年前的旧朝皇子。衔尾蛇组织八百年来所有行动的目的,都是释放此人。
那谢崇呢?
谢崇不是衔尾蛇的普通合作者。他灭了裴家满门,因为裴将军查到了他与长白古墓之间的秘密联系。他布了百鬼夜行的局,用了不死药的废料。他对封印的了解,远超常人。
如果封印中的人是第一代蛇头,那谢崇与他的关系是什么?合作者?代理人?
还是后代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,林昭的脊背凉了一截。如果谢崇是封印中那个人的直系后裔,那他做的一切就有了完整的解释。他不只是在替衔尾蛇组织做事,他是在救自己的祖先。
她把这个推理写在一张纸上,放在一边。还没到下结论的时候,但这条线必须记着。
她正要继续写无头将军案的勘验报告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苏锦的脚步。苏锦走路拖沓,鞋底蹭着地。这个脚步声沉稳、有力,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节奏。
她抬起头。
裴砚之站在门口。
他瘦了。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,从右颧骨斜拉到耳根,已经结了痂。风尘仆仆,衣衫上有泥点和干草屑。他的眼睛比走之前深了一圈,像是把长白古墓里的黑暗带了一些回来。
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,谁都没动。
林昭先开了口。声音很轻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裴砚之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瘦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