仵作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林昭给裴砚之倒了杯水。他接过去一口喝干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磕了一声。
他没急着说话。林昭也没催。他从长白赶回来,七天七夜的路程压缩成不到五天,马跑死了两匹。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目光是稳的。
“元先生的后事,我处理好了。”
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木匣,搁在桌上。木匣不大,巴掌长短,松木的,没有上漆,只打了蜡。匣盖上刻了一个简单的镇魂纹。
“他的骨灰,我带回来了。”
林昭看着那个木匣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一下匣盖。木匣是凉的,但在裴砚之的行囊里揣了五天,边角处微微带着体温。
她收回手。
“改天,我陪你去安葬他。”
“嗯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,混着秋天的凉气。裴砚之闻到了,偏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“桂花开好了。”
“嗯。元先生最喜欢桂花。”
裴砚之没再说话。
林昭从衣袋里取出那半截血书,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我在古战场那尊无头将军像下找到的。你父亲留下的。”
裴砚之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悬在血书上方,停了两息。然后他拿起来,展开。目光落在父亲的字迹上。
林昭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表情没变。眼睛没红,嘴唇没抖,眉头没拧。他只是看着那几行暗红色的字,看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平稳得不像他自己。
“这上面的字,是我父亲的笔迹。”
只说了这一句。他把血书叠好,贴身放进衣袋里。
“血书断了一半。后半部分,你父亲说把证据藏在一个地方,但没来得及写完。”
“我父亲不会留没写完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是故意的。他怕血书落入谢崇手中,所以把后半截的关键信息藏在了别处。不是写在纸上,是藏在那个地方。”
“你能找到吗?”
“能。他藏东西的习惯,我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林昭,谢谢你替我去看了那座像。”
林昭摇头。
“我替你去,是因为你不在。如果你在,你应该自己去。”
裴砚之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回来了。剩下的路,我自己走。”
他当天就走了。没回夜司报到,没见周怀礼,没换衣服。骑了一匹马,带着那半截血书,直奔汴州古战场。
林昭没跟去。这是他的事。他父亲的血书,他父亲的冤屈,他得自己去接。
她在仵作房里等了两天。
第三天傍晚,裴砚之回来了。
他走进仵作房的时候,脸上多了一层灰土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,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。
他把两截血书都放在桌上。拼在一起。
林昭低头看。
前半截她读过。“吾儿裴砚之,当你看到这行字时,为父已不在人世。记住,灭我裴氏满门者,姓谢,名崇。他通敌的罪证,为父已藏于…”
后半截是新找到的。字迹一样,但墨色更深,写得更急。
“…长白古墓,地下第三层。”
完整的血书连起来:
“灭我裴氏满门者,姓谢,名崇。他通敌的罪证,为父已藏于长白古墓,地下第三层。”
裴将军查到了谢崇与长白古墓、衔尾蛇组织之间的秘密联系。这个秘密,就藏在长白古墓第三层。
裴砚之站在桌前,看着拼好的血书。
“我要再去一次长白。”
林昭看着他的侧脸。那道从颧骨拉到耳根的疤在暮色里很清楚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京城的案子还没查完。”
“查不完的案子,可以带着查。长白的路,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。”
裴砚之转头看她。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。
这一次,他没有拒绝。
接下来两天,林昭把能交接的都交接了。夜司的事务暂时移交太子派来的人接管,大理寺的仵作事务交给苏锦暂代。苏锦急得直搓手。
“林大人,我就一杂役出身,您让我代仵作的活儿,我怕误事啊。”
“误不了。日常的验尸你会了,简单的报告你也会写了。遇到复杂的案子,先封存证物,等我回来再查。”
“那您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苏锦张了张嘴,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林昭收拾行囊。骨娘的旧验骨工具,银针、量尺、骨刀。裴砚之送的新验骨工具,听骨石、验毒针、记录簿。皇帝密旨。废太子血书副本。骨娘手记。元先生遗文。一样一样码进行囊,用布条扎紧。
收拾完,她在仵作房那面受害者长卷前站了一会儿。
五十多个名字,从秋棠到元先生。她提起笔,蘸了墨,在墙上写了一行新的字。
不是死者的名字。
“谢崇,长白古墓见。”
笔搁回笔架上,墨汁顺着笔尖往下淌了一滴,在砚台边缘凝成一颗黑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