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滴在砚台边缘凝成一颗黑豆,她用指甲弹掉了。
天刚亮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那面受害者长卷上。五十多个名字,墨迹深浅不一,有些已经模糊了,有些还像刚写上去的一样。
林昭搬了张凳子,踩上去,把长卷从墙上取下来。钉子锈了,一拽就出来,墙面上留下两个小孔。
她把长卷在桌上摊平,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秋棠的名字在最上面,元先生的名字在中间偏下,最底下是她昨天刚写的那行字:“谢崇,长白古墓见。”
她把长卷卷好,用油布包了两层,扎紧,放进背囊。
苏锦在门口看着,手里端着一碗粥,端了半天没喝。
“林大人,您带这面墙去长白?”
“上面有五十多个名字。他们都是被衔尾蛇害死的人。我带他们去长白,做证人。”
苏锦沉默了一下。嘴唇动了动。
“那我呢?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。一年多前这小子连验尸房都不敢进,现在他会问"那我呢"了,不是怯场,是想跟着去。
“你留在京城。太子那边需要夜司的人手。你替我盯着京城的动向。如果谢崇的余党有异动,第一时间派人传信到长白。”
“就我一个人?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夜司的暗卫听你调遣,太子的暗卫也在。你只要盯紧京城,别让衔尾蛇的人趁我不在重新布阵就行。”
苏锦点了点头。眼眶红了一圈,但没哭。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,粥已经凉了,他喝得很慢。
“林大人,您回来的时候,我给您煮热粥。”
“行。”
她拍了拍苏锦的肩膀,出门去了。
周怀礼在大理寺正堂等她。他穿着官服,袍子上的补子歪了,跟平时一样。
“要走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周怀礼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他拍了拍林昭的肩膀,手劲不小,拍得她往前趔趄了一步。
“林仵作,你在大理寺这一年,破了五桩大案。你是我见过的、最不像仵作的仵作,也是最像的。”
“周大人,保重。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就三个字。林昭向他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周怀礼站在正堂里,看着她的背影出了仪门,才伸手把袍子上的补子扶正。
太子的回信来得很快。她递了辞行文书之后,太子当天就召见了她和裴砚之。
东宫偏殿。太子坐在书案后面,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参汤。他看了两人一眼。
“你们俩,一个听骨,一个镇魂,倒是天生的搭档。”
他笑了笑,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宽慰。
“长白那边,我已经派了人在古墓外围接应。你们到了之后会有人跟你们联络。”
“殿下,我们此去,不一定能活着回来。”
太子的笑容收了。
“那就活着回来。本宫还需要你们,替先帝和废太子翻案。”
林昭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赵公公,在你们离京期间,本宫会盯着他。你们放心去办长白的事。”
林昭看了太子一眼。他提到了赵公公,说明他也开始怀疑那个人了。但她没多问,点了点头。
夜司的告别最简短。
密衙暗室里,十几名暗卫站成一排。林昭把临时指挥权交给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暗卫。这人姓什么没人知道,代号"夜七",是元先生亲手带出来的旧部。四十来岁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极亮。
“京城的衔尾蛇阵眼虽然破了一半,但另一半可能还在暗中运行。你盯紧了。如果有异常,宁可错判,不可放过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夜七接过令牌的时候,手很稳。
林昭走出密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暗室的门半开着,里面的灯油快烧干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元先生以前总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,桌上堆满了卷宗。现在桌子空了,椅子也空了。
她把门带上了。
清晨。城门口。
林昭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,背囊绑在马鞍后面。裴砚之骑着黑马,已经等在门口了。他的行囊比她轻,但腰间的镇魂刀擦得锃亮。
林昭回头望了一眼京城。城楼上的"大梁"两个字在朝阳里发着金光。她从南门进的京城,从北门出。一年多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挂在脖子上的骨符。"等我"两个字隔着衣领硌着锁骨。又看了看马鞍旁那卷油布包好的受害者长卷。
“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
两匹马先后出了城门,蹄声从青石板路踏上了黄土路。
出城十里后,林昭在一处山坡上勒了马。她回头望最后一眼。京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,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
她想起元先生站在夜司院子里看月亮的那个背影。白发,驼背,右脚拖地。他说长白古墓的月亮比京城的大,也比京城的冷。
“到了长白,我要做的第一件事,是给元先生立一座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把谢崇的账,一笔一笔算清楚。”
她催马前行。马蹄踏过山坡上的枯草,踩出一片碎茎。裴砚之跟上来,两匹马并排跑了一段,然后一前一后,消失在东北方向的山路尽头。
路边一棵老榆树上,一只灰喜鹊被马蹄声惊起,扑棱着翅膀"喳喳"叫了两声。
